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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雨急风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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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不用。”杜卫摇头,独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伸手拿起墙上挂着的一件牛皮轻甲套在身上,“眼下还不知是什么情形,贸然惊了头儿和大娘子反倒不好。”

  “若只是虚惊一场,天亮再说也不迟。若是真有事……”他顿了顿,将弯刀从鞘中抽出一寸,刀锋在黑暗中泛着幽光,“老子让他们有来无回。”

  说罢,他直接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任由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一瞬间便将他浑身浇透,也不在意,他需要去找那王远聊聊。

  杜卫来到甲板时,船上的水手们已各就各位。

  扫了一眼,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暗道:这帮人不是乌合之众,他们守船的动作虽不整齐,却各守各的位,一看就是配合多年的老江湖。

  真要打起来,比生瓜蛋子顶用。

  他问明了王远的位置,便沿着船舷往船首走去。

  船首之上,王远依旧站立在雨幕之中,蓑衣被风吹得翻起一角,露出里面湿透了的短褐。

  “王纲首,这船怎的停了?”杜卫走上前去,雨水顺着他的独眼眼罩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眯着那唯一一只独睛望着王远,明知故问道,“这是到了通远镇了?”

  王远回过身来,见浑身湿透的杜卫,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拱手道:“杜首领,夜太深了,不能再走了……再往前走,风雨遮眼,容易撞进芦苇荡里。”

  “今晚咱们便在这歇一歇,等天亮了再赶路。”他极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寻常。

  杜卫点了点头,上前两步,来到王远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往前方芦苇荡望去,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平和地说:“王大哥做事稳妥,是该以安全为主。”

  他又话锋一转“不知此处是何地界?”

  说话间,旁边一个船工递来蓑笠,杜卫只拿了其中的斗笠扣在头上,却摇手拒绝了蓑衣。

  “穿那玩意儿碍事。”

  王远的目光不易察觉地从杜卫身上掠过。

  杜卫那手自打走上船首便一直扣在刀柄上,五指分得很开,这绝不是随意搭着,倒是随时准备拔刀的握法。

  王远心中明白,这位独眼护卫首领看似客套有加,实则早已生了防备之心,自己一个回答不对,怕是就要身首异处。

  不过,他确实是清白之身,行得端坐得正,没有什么歪念头。

  再说……便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魏国公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咽了口唾沫,极力控制自己的语速,故作轻松地抬起右手指向前方:“杜首领请看,前方便是鬼牙嘴,也是这段航道最窄之处,宽不到十丈,船只贸然闯入,舵稍微偏离,便会扎进芦苇荡里。”

  说话间,他右手稍稍偏转方向,指向南侧一处隐隐约约的黑影。

  “过了那棵老槐树,便是进了鬼牙嘴。”

  那棵老槐树不知何年何月种下的,也无人知道是谁种的。

  虹县县志上说它“不知始植于何时,或云唐时已有之”。

  反正王远自打十六岁跟着师傅跑这条船开始,它便这般高大了,树冠遮天蔽日,枝杈张牙舞爪地伸向四面八方,远远望去像一只从地底探出的巨爪。

  跑船的人都知道,南下,见了鬼爪树便是进了鬼牙嘴;北上,见了它便是出了鬼牙嘴。

  这槐树便是地标,是闸门,是一界碑。

  “何故弟兄们皆做警戒状!”杜卫转过头,目光投向一个手持窄刀的船工。

  “此地芦苇茂密,遮遮掩掩,若不早做防范……真有意外,悔之晚矣?”

  “在西北的时候,这般雨幕芦苇倒是稀罕得很……如今看来确实碍事。”杜卫将目光从老槐树的方向收回来,语气忽然一转,带了点闲聊的意味,仿佛两人不是在风雨中警戒,而是在渡口的茶棚里避雨唠嗑。

  王远的回复滴水不漏,且深夜行船本就凶险,如今停泊反倒是安全。

  不过,心中疑虑并未尽去,他不可能离开,只得借闲聊盯着王远。

  “可真淋了两天,倒不喜欢了……太黏人了,身上没一处是干的,潮气钻进骨头缝里,比西北的刀子风还难挨。”

  他转过头,看向王远,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王大哥久在河上谋生,怎么受得了这种苦?”

  王远呵呵一笑,“这才哪到哪?比起江南的梅雨天,这点雨不过是老天爷先润润嗓子。”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苏州再过些日子就要进梅雨天了,那才是真粘人。”

  “到那时候,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干爽利索的地方……被子是潮的,衣服是潮的,连吃饭的碗摸上去都是潮的。”

  “雨一下就是一个月,有时水能漫过门槛,淌进人家的卧室里。”

  “水都进了卧室,那不成了闹水灾了么?”杜卫那只独眼微微睁大,脸上露出诧异。

  他是在西北黄土高坡上长大的,实在无法想象水漫进卧室是什么光景。

  王远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江南人管这叫‘发大水’,跟水灾还不一样。”

  “城中倒还好,有城墙挡着,有排水沟渠,水来得快去得也快。那城外的村乡就不同了……好点的时候,水没过脚脖子,大人照常下地,小孩就在水里趟着玩。要是严重点,水到了膝盖,进出就得撑船了,灶台底下能捞出鱼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在江南,水淹到了床铺,才叫水灾。”

  “真有这回事?”杜卫听得入了神,啧啧摇头,“天下之大,当真是无奇不有。”

  西北那地方,下一场雨,老百姓都觉得是龙王爷高兴了才赏的。

  莫说水进屋子,就是地里的庄稼能喝饱水,都得烧香磕头谢老天爷。

  “哆——”

  突然,一道轻微的钝响,透过船底的木板隐隐传来。

  雨声哗哗,芦苇沙沙,这声异响夹杂其间,常人根本不会留意。

  可杜卫爱赌,更是有一手听骰子的绝活,这突兀的异响却是听到了。

  不过他没有立刻警觉,跑船这几日,船底偶尔碰到水面漂浮的枯枝烂木,也是常有的事,偶尔底下的人搬运重物也可能发出类似的动静。

  “这雨,不知何时才停。”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黑暗中的芦苇荡,语气淡淡地说道。

  这雨时断时续的下了两天,两天见不着半点阳光,人被闷在船舱里,潮气渗透每一个角落,让他心里头也跟着发霉。

  “怕是要下个几天。”

  “这般天气,说不得得在泗州耽搁几日。”

  “为何?”

  “过了泗州便是破釜塘,湖面开阔,无遮无拦,风浪不比江上小。没有重物压舱,不稳当。”

  “哆——”

  又是一声。

  这一次,杜卫皱起了眉头。

  这声音与先前那一声如出一辙,沉闷、短促。

  本就警觉的他,当即没了闲聊的心情,当即打算转身回舱内去查看一番。

  就在他要寻个借口脱身之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杜卫猛然转过头,看向王远。

  王远也听见了那脚步声,两人对视了一瞬,杜卫看见王远原本笑嘻嘻的表情,顷刻间变得铁青。

  “叔——叔!”一道身影跌跌撞撞跑来,“有水鬼!叔,有水鬼!”

  杜卫虽不是这跑江湖的人,这几日与这些船工朝夕相处,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之下,却也了解了一些道上的黑话。

  “水鬼”不是那些信佛的老太太嘴里的溺死鬼,而是指游荡在水中的匪类。

  他们赤膊潜水,嘴里叼着一根芦管,便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船底,然后用凿子和锤子在船底凿洞。

  等到船上的人发现脚下有水涌进来时,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起锚!扬帆!把船驶入芦苇荡!”王远的反应快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

  三狗子的声音刚落地,他已经三步并两步地窜了出去,一把揪住身边一个还在发愣的水手的衣领,“快!起锚!”

  他又转身向着顶层的梯子狂奔。

  “杜首领!”他边跑边回头,“有水匪!还请杜首领速去与国公报禀一声……请国公与大娘子万万不要在船上随意走动,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舱!我会将船驶入芦苇荡,只要船搁浅在了芦苇荡,水鬼便摸不到船底,这船便不会被凿沉!”

  他跑上了梯子,又回头补了一句,语调转厉:“杜首领,约束好你的弟兄,莫要随意靠近船舷,免得水鬼从水下射冷箭!”

  “好!王纲首也约束好你的手下,莫要误入厅堂,免得刀枪无眼,伤了和气!”杜卫一把甩掉头上那顶还在滴水的斗笠,转身便往船舱方向大步奔去,顺带把“丑话”撂在了前头。

  王远那句“将船驶入芦苇荡”的决定,让杜卫心中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

  这船上最重要的人不是他杜卫,甚至不是头儿……是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小公子。

  船可以搁浅,可不能翻覆,翻了覆,雲哥儿便危险了。

  王远没有选择硬拼,而是选择将船驶入芦苇荡,用搁浅去换沉船的风险,在他看来是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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