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县,地处灵璧以东,乃是汴河进入泗州汇入淮河前的最后一段。
此处地势极为低洼,河网密布,形成了大片芦苇淤地。
这片芦苇荡,本地人叫它“鬼马荡”。
传说前朝末年,有一支溃兵逃入此处,三百余人,连人带马陷进了泥潭,一个都没能出来。
此后,每逢阴雨夜,便能听见泥沼深处传来人马嘶鸣,附近百姓天一擦黑便不敢靠近分毫。
传说不知真假,但这地方确是凶险,水道纵横交错,暗滩密布,芦苇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生人进了这里,不消一刻钟便会迷失方向,再寻不到出路。
也正因如此,这里时常有水匪出没。
芦苇深处,一片水面开阔之处,正泊着七八条快船。船都不大,窄身尖首,吃水极浅,正是那种能在芦苇荡里穿梭如飞的小艇,船身上涂着黑漆,在夜色中几乎与水面融为一体,若非靠的近,是决计看不出这些泊船的。
其中一条船上,正有一身形纤瘦的男子,居中而坐。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面皮白净,颧骨微高,观其举手投足却是斯文至极。
这模样,放在汴京城的书肆里,或是江南的书院中,都不会有半分违和,都以为是个秀才,或是个教蒙童的先生。
不过他眼中偶尔透露出的一丝凶狠,以及那开口的言语,却将这副斯文皮囊便被撕了个粉碎。
“操他娘的,这雨下得卵子都湿透了。”他一面说一面放下一本书籍,转头从棚子顶上的缝里掏出一柄狭长的窄刃刀。
他姓程,名三,道上人称“程夫子”。
据说年轻时当真读过几年书,还在县学里挂过名,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一夜之间从书生变成了亡命之徒,在这水道里一待便是十来年。
如今他手下有七十余条亡命之徒,专在这汴河段劫掠过往商船。
“夫子,这票当真做得?”开口的是蹲在舱棚口的一个大汉。
此人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右边眉骨上一道陈年刀疤斜斜切过眼角,将那只眼睛扯得微微往下耷拉,看上去总像是在斜眼看人。
他姓鲁,不知叫什么名字,道上人都叫他“鲁棒子”,说他脑子像根木棒,直通通的不会拐弯。
可这棒子在这河道里活了八年,又怎可能真是那棒槌般的性子?
“俺说夫子,那船你瞅见没?”鲁棒子蹲在舱口,雨水顺着他乱蓬蓬的发髻往下淌,他也不擦,只用那双被刀疤扯歪的眼睛瞪着程夫子,“俺日他娘,那船恁大,上下两层,漆得锃亮,桅杆上还挂着幡子。”
“这船,一看就是达官贵人家的,非富即那个啥……贵。”
“咱往日里碰着这号船,都是绕道走?”
“这遭咋偏要往上凑?”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有些发虚。
在这水道上讨生活的人,最要紧的不是胆子大,是眼睛亮。
什么人能抢,什么人不能碰,心里头得掂清楚。
掂错了,小命可就没了。
程夫子没有抬头,拿起桌上一块青布片擦着他的刀,语气不咸不淡:“鲁棒子,你他娘的胆子让狗啃了?”他抬起眼帘,刮了鲁棒子一眼,“还是说,你这条命也金贵起来了?嗯?”
鲁棒子被那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嘴里却还在嘟囔:“俺不是怕,夫子。俺是觉着……这船不对劲。”
“这大晚上的不靠岸停泊,还在加急赶路,似是知晓我们要劫掠他们似的。”
“再说了……”
他咽了口唾沫,往程夫子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灵璧土话里的那股子黏糊劲儿越发重了:“夫子你不是常跟俺们说嘛……”
“官不抢,穷不抢,和尚道士不能抢;老不抢,小不抢,孤寡病残不能抢。”
“这些个规矩,俺可都记在心里头咧。”
“这船,一看就是官人家的,犯了夫子你定的头一条大忌咧。”
程夫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能不懂?”
“官不抢,因为官船有兵,抢了扎手,事后还要被官府追着咬。穷不抢,因为穷鬼身上刮不出二两油,白费力气还折了阴德。”
“可这船不一样。”
鲁棒子眼睛一亮,以为夫子被自己说动了,连忙接口道:“那咱就不抢咧?”
程夫子没有搭理他,只是继续擦着那早被擦得锃亮的刀。
这船抢不抢根本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能活着,并在这水道之上混得风生水起,这背后自然也有东家。
如今他东家让他动手,他又能如何?
雨点声从舱棚外灌进来,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扰得程三心中越发烦躁,平日里拭刀静心的法子,却是没了半点效果。
就在鲁棒子想着再度开口劝诫之时,舱棚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船板上,响亮的很,与他们这些习惯了轻手轻脚的人全然不同。
棚帘被一把掀开,冷风裹着雨丝灌了进来,油灯猛烈地晃了几晃,差点灭了。
一道魁梧的身影堵在舱口,像一扇门板。
这人比鲁棒子还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站在舱口便将外面的风雨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穿一身玄色绸袍,料子是好料子,袖口还滚着暗云纹,可惜已是湿透,一副落汤鸡模样。
男子入内后整理了一番衣物,撇了撇嘴角,神情倨傲。
像是觉得眼前这些人、这片水、这间破棚子,都配不上他的身份似的。
鲁棒子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把位置让了出来。
程夫子抬起眼,看了来人一眼,手上的刀依旧没有放下。
“高爷。”
他微微点了下头,语气不咸不淡,既不像对同伙,也不像对上司,更像是在招呼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被称作高爷的汉子一屁股在程夫子对面坐下,坐下时,船身都往下沉了一沉。
他也不客气,伸手便去拿桌上的茶壶。
那茶壶是程夫子的私物,鲁棒子碰都不敢碰,高爷却端起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如何?程夫子,弟兄们可都准备妥当了?”高爷的声音沉闷,带着压迫感。
程夫子将手里的刀搁在膝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不紧不慢地打开,纸包里是几片干茶叶,他捏了一小撮放进自己面前的破碗里,提起那把被高爷喝过的茶壶,往碗里续了水。
茶叶在浑浊的水中缓缓舒展开来,他才抬起头,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高爷,咱明人不说暗话。”他吹了吹碗沿上的茶沫,透过蒸腾的白汽看向高爷,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从汴京大老远跑过来,说要干一票大买卖。”
“可这一票也未免太大了些!”
“我程某人在这水道上漂了十来年,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胆子大,是掂得清自己的斤两。”
“你要我的人去碰那艘船……”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北边的方向虚虚一指,“总得告诉我,那船上到底是什么人吧?”
有些话,却是不能当着手下的面说,但有些问题,却是得问清楚,不能稀里糊涂将小命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