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中,赵煦端坐在紫檀木御案之后,朱笔在札子上游走不停,笔锋急促。
写到“胆水炼铜”四字的最后一笔时,手腕微微一沉,那“铜”字的末笔却收得锋芒毕露。
听到脚步声,他才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抬起眼帘。
“陛下,魏国公已南下了。”梁从政涉步入内,躬身禀报。
赵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吱声。
他拿起案头那道方才写就的札子,吹了吹墨迹,递与梁从政,“将这份札子送去翰林院,着即起草诏书。胆水炼铜之法,先在信州铅山场试行。”
徐行的交子之政乃百年之计,而眼前的炼铜之法,才是燃眉之急的解药。
梁从政双手接过,躬身退出。
殿中重又安静下来。
赵煦站起身,走到殿门外的廊下,伸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腰背。
风拂过面颊,带着殿外几株老槐新叶的清香。
他望着南方那片被殿宇飞檐切割天空,目光深远而复杂,“下江南好……怕是只有怀松的性子,才能搅动江南那摊子浑水。”
江南的士绅豪族,盘根错节地存在了多少年?
怕是比他大宋立国都要久远得多。
那些绵延数代的世家大族,那些手眼通天的乡宦缙绅,彼此联姻、结社、通门生故吏,织成了一张张利益网络。
别看章惇等人在变法之上果断决绝,手腕铁硬,可你要让他去梳理江南之事,怕是立马便会闭口不言,成了闷葫芦。
为何?
牵扯太大,大到足以动摇国本。
那些江南士绅,哪一个在朝中没有代言之人?
哪一家没有几个在太学读书、在各部任职的子侄门生?
动他们,做好了……也会被天下士绅口诛笔伐,遗臭万年;做不好,一个“奸臣误国”的名头更是逃都逃不掉。
便是他这天子,亦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才决定去揭这一道陈年旧疤。
若没有西夏之安宁,没有辽国之内乱,没有徐行之杀伐无忌……他都不敢有这念头。
正是因为如今边患暂弭,外无强敌压境,内无战事分心,他才有这难得的空间去清算,刮骨疗毒。
他甚至已经在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调兵南下平叛。
想到此处,他负手踱回殿内,从案角的一摞卷宗中抽出几本书籍。
那是他近日调阅的户部、司农寺、工部田亩册籍的誊本,纸页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上面被他用朱笔密密地画了无数圈点。
元丰年间,朝廷曾做过一次详尽的田亩清查。
那时两浙路在册垦田三千两百万亩,江南西路四千五百万亩,江南东路四千两百万亩……
可上次借京畿均田之机,他有心派人查探,得到的数字确是……两浙路在册垦田只剩下两千四百万亩,江南西路只剩三千七百万亩,缩水逾两成。
整个江南地区,包括福建路、荆湖南北两路,都或多或少有田亩锐减。
要知道,新旧两党虽在变法诸策上互相攻讦、水火不容,元祐旧臣对免役、青苗等法恨之入骨,但农田水利法却是从熙宁到元祐从未变动,一直都在稳步推行。
按常理,两浙、福建、荆湖等地的田亩数只会逐年递增,绝无逐年递减之理。
可他查阅户部、司农寺、工部三衙的资料,却发现三家的数字互相打架。
司农寺那边,资料更是多有缺失,且与户部所载完全对不上号,牛头不对马嘴。
这也是他决意重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另起炉灶的原因之一。
旧有的衙门,已被渗成了筛子,要之何用,难道他的强国变法要交于这些蝇营狗苟之辈?
至于那些消失的田地去哪里了?
用屁股想也知道,是被隐匿了起来。
而有能力隐匿这么多田地的,自然不可能是一家一户,而是整个阶层。
他们诡名寄产,偷梁换柱,将朝廷的田亩隐匿为私家产业,以私肥吞噬国赋,将朝廷的税基掏成了空壳。
这让他如何能忍?
最让他气不过的是,这件事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一查便知,一看便明。
可是满朝诸公,无人理会,也无人提及。
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是装不知道。
那些口口声声“忠君报国”的臣子,在江南田亩这桩事上,一个个都成了哑巴、瞎子、聋子。
“忠臣,都是朕的肱股之臣……”想到此处,他便恨得牙根发痒,恨不得将这些人杀个干净。
他踱到窗前,面向东南。
“老小相携来就南,南人丰年无自食。”
“岂不知……这江南亦非人间乐土!”
虽然如今国家的税赋结构中,农税已不足三成,商税与专卖之利早已超过了田赋。
但他深知,这田地才是国之基石。
没有丝绸、香料,百姓不会造反,亦不会活不下去;可没了这田地,失地的农民一旦被逼到了绝路,便会揭竿而起,拆了他赵氏的宗庙。
“你们便与徐怀松那杀胚“常例”去吧!”
“看看是你们的银钱吸引人,还是朕的王爵更吸引人。”
暂缓封王,自然不是表面上那般简单。
这王爵亦可吊着怀松的念想,安心为他办事。
…………
汴河之上,日头已升至中天,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河面,水波潋滟,晃得人有些眼晕。
两岸的景物已从京畿的繁华渐渐过渡为寂寥旷野,柳堤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偶尔掠过的一片村落。
乘船出行,也就是初始那几个时辰有些新鲜感。
舫船刚离岸时,盛明兰还兴致勃勃地抱着雲哥儿在窗边指指点点,看两岸的垂柳、看往来的漕船、看远处城郭的轮廓渐渐变小。
可过了那股新鲜劲儿,便感觉枯燥了起来。
这窗外的风景看久了便是一个模样——水、岸、天,偶尔几株老树,偶尔一座石桥,偶尔一艘擦身而过的商船。
加上船身晃动,久了便使人疲乏。
不过比之陆路车马的颠簸,乘船终究优胜良多。
这舫船宽敞,起居皆便,行动自如,累了可在榻上歪一歪,闷了可去厅堂走一走,甚至还能铺开纸墨读书写字。
盛明兰便带了绣绷上船,此时正绣着花鸟呢。
他原本打算趁这一路难得的清闲,将临行前带的几卷前朝史论细读一番。
谁知读了不过半个时辰,字里行间的墨字便开始在眼前微微晃动,脑袋开始发沉。
他心知这是晕船的征兆,便索性合上书卷,起身到船上四处晃荡。
他先去了底舱,瞧瞧那些随行的兄弟。
三十余人分两班轮值,不当值的便聚在底舱中掷骰子赌些小钱,见徐行下来,忙不迭忐忑讨扰。
他摆了摆手示意继续,又问了杜卫几句船只航行的情况,便沿着木梯上来了。
艉楼上,王远正在四处瞭望河道,徐行见他无事,便招手与他闲聊了起来。
“王纲首,此行可有波澜之地?”他走到船舷边,扶着雕花木栏,望着前方水面。
王远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闻言略一思忖,坦然答道:“国公,这水里行舟,波澜总是免不了的。不过这汴河,倒是没什么大碍。水流平缓,河床规整,亦无暗礁浅滩。”
他顿了顿,又道,“真正的风险,多在渡江过湖之处。”
“咱去厅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