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发灼热,徐行不想在甲板多待。
步入厅堂,徐行在圆桌旁坐下,抬手示意王远也坐。
王远连忙摇手后退了半步,躬身道:“草民不敢。”
“坐,左右无事,坐下慢慢说。”徐行执起桌上的茶壶,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随意而诚恳,“这一路上还得仰仗王纲首,咱们便不见外了。”
好话不嫌多,徐行虽对这王远存着几分防备之心,但言语上却从不吝啬礼遇。
王远见他一再示意,终是拗不过,忐忑地将半边屁股挨上椅面,腰背挺得笔直,缓缓解释起来。
“这渡江过湖的第一险,便在瓜洲渡。那里是汴河入长江之口,江面开阔,浩浩荡荡,横无际涯。”他说到此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什么并不愉快的往事。
“江上风高浪急,与眼下这内河行舟完全不是一回事。”
“船只至此,若遇大风,极易失控倾覆。”
“草民曾亲眼见过一艘满载的客船,在瓜洲渡口硬闯风浪,整船翻覆。”
徐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颔首。
这行船风险他亦有所耳闻,甚至记忆之中,就有江南赶考士子在瓜洲渡沉船倾覆。
他放下茶盏,问道:“那又该如何避险?”
“这个简单。”王远说这四个字时,语气中透着自信,与方才那副拘谨恭顺的模样判若两人,“只消耐心等待,等到风平浪静之时再争渡便可。”
“无非多耽搁些时日……”
在他看来,瓜洲渡倾覆的那些船只,十之八九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纲首心存侥幸,贪快赶路,明知风急浪高却偏要硬闯,岂非人祸?
人力怎能与天地伟力抗衡?
该顺应天时,便得顺应天时。
“审时度势,合该如此。”徐行点了点头,心中对王远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此人不仅经验老到,更重要的是有一颗敬畏之心。
他再度举起茶盏,示意王远饮茶,自己呷了一口,继续做洗耳恭听状。
王远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沾了沾唇便放下,接着说道:“这第二险,则是湖中运河。”
“漕运往来,有两处大湖乃必经之路……第一处是泗州破釜塘,第二处是高邮三十六湖,这两处最为凶险。”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个圈,像是勾勒出湖面的轮廓:“这湖与河不同,河面虽宽,终究两岸在望,风浪有岸可挡。”
“湖面却是汪洋一片,望不到边。”
“俗话说‘十里一横塘,三十里一铺’,一旦狂风骤起,湖面上掀起的滔天巨浪绝不亚于江海。”
他见徐行神色微凝,连忙又补了一句:“不过国公放心。草民在这条水路上走了这些年,也算知些天时水利。”
“咱们行船,求的不是快,是稳。”
“草民绝不敢拿国公安危去冒险。”
徐行看着王远眼中的审慎与笃定,微微一笑。
“还有么?”
“第三险,便是淮水段。”王远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淮水是天然河道,不似这人工开凿的河道规整。”
“水下情况复杂得多……有暗礁,有浅滩,有漩涡,水流也急。不过只要不遇上洪水,风险倒也不大。”
他解释道,“这暗礁与浅滩,虽对行船有碍,但对人的威胁却小得多。尤其是浅滩,搁浅了,大不了弃船登岸,人总是无碍的。”
“但若碰到汛期,淮水暴涨,水流湍急如奔马,那便危险了。”
“除此三险之外,其余皆不足为惧。”
徐行搁下茶盏,若有所思。
他虽未曾亲自走过这条水路,但也知晓这水路乃是漕运命脉,每年往来船只数以万计,真正出事的毕竟是极少数。
有王远这样的老纲首掌舵,天灾倒确实不必过分忧虑。
他换了个方向,好奇地问道:“这水路便这般太平,没有什么水匪之类的?”
天灾不提,那人祸呢?
别说是在这个时代,便是后世,那些国外的热门航道上,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可从来不曾绝迹。
王远正要答话,却见徐行忽然抬起手,朝厅堂门外扬了扬。
王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身量不高、肩宽背厚的精悍少年正从廊道中走过。
“樊瑞,来来来,别晃荡了,就这么大点地方,坐下来喝杯茶。”徐行朝门外招了招手。
樊瑞闻声停下脚步,侧头往厅堂里看了一眼,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徐行身侧,却怎么也不肯坐,只是双手捧起徐行递上的茶盏,立在旁边。
王远好奇地打量了这少年一眼。
他行船多年,三教九流都见过,一看此人那一身紧实的筋骨,便知这人手上绝对有些把式。
王远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再度开口,将方才的话题续上:“水道之上,自然不缺刀口舔血的牟利之徒。”
他抬起手,往船舱外指了指:“这些亡命之徒,大多聚集在汴河的后半段……宿州、零璧一带。”
“那里不比京畿与泗州有禁军驻防,两岸多是大片大片的荒僻沼泽与芦苇荡,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头。”
“水匪平日藏在芦苇荡深处,驾着小舟出没无常,劫了船便往芦苇荡里一钻,官军来了也寻不到踪影。”
他见徐行神色不动,便又放缓了语气,笃定地说道:“不过国公不必多虑。那一段河道商船云集,水匪再猖獗,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劫掠大船。”
“咱们只需算好时辰,白日通行便可。”
“主君不必忧心。”站在一旁的樊瑞忽然开口了。
“师傅昨夜便已出发,快马赶往宿州了。”
徐行转过身,看向樊瑞。
樊瑞抿了抿唇,继续说道:“师傅说,他与宿州漕帮有些旧日交情。”
“怕那些人不识好歹,莽莽撞撞地冲撞了主君的船,吓着咱小公子……所以连夜先赶去打点一番。”
徐行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
他搁下茶盏,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和感动:“周师傅这武馆开业在即,怎的这时候赶去宿州?耽误了开馆的吉日,岂不可惜。”
周桐那武馆,开业在即,徐行本是答应要亲自去替他揭匾的,如今不得已食言,他却为了自己南下的事连夜奔波,这份心意不可谓不重。
“师傅说了,武馆凭的是真本事,何时开业都可以。”樊瑞一脸认真,眉宇间竟有几分周桐式的执拗,“可小公子尚在襁褓,经不起半点风浪,出不得半点差错。”
徐行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他出生江南,儿时也是在河汊湖荡晃荡,虽不说水性了得,寻常狗刨总是会的。
便是当真翻了船,他也有几分自救的把握。
可雲哥儿不一样,孩子还不到百日,一口水呛进去便是天大的事。
周桐这份心思,他领了。
不过徐行亦不是毫无准备。
他此番坐船南下,郭南山已领着百名精骑沿河岸南下,逢驿换马,逢渡过桥,距离他的船始终不超过半个时辰的脚程。
为的就是以防万一,求一个万无一失。
想到此处,他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昨晚……他梦见了那中渡桥上的老道。
本已是丢到犄角格拉里的事,却再度出现。
这让他不得不多些防备之心。
最重要的是,行影司始终没有查到那老道士的任何根脚,以至于那句“国公若一意孤行,继续南下,不但徒增杀戮,更将自身陷入必死之局”萦绕心头。
这让向来不信玄学鬼神之说的徐行,头一次生出了一种被宿命缠绕的怪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