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中的汴河，水面雾气尚未散去，附在河面之上升腾。
沿岸的柳树绿得正浓，枝条一直垂到水面上，被往来的船头一带，便簌簌地抖落一蓬飞絮，沾在船夫的蓑衣和客人的行囊上，拂都拂不掉。
漕船密密匝匝挤在渡口，舷碰着舷，被水波一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船舷上，船工们光着脊背，正从舱里往外卸货，江淮的稻米，两浙的竹器漆器，还有成筐的干果和布匹被一点点卸下。
他们沿着窄长的跳板上上下下，嘴里吆喝着低沉的号子，汗珠顺着脊背淌下来，不一会便打湿了裤腰。
岸上的店铺已开了门。
茶棚的伙计正往灶里添柴，大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旁边卖炊饼的妇人一边揉面一边抬眼望着河面，口中不时吆喝。
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挤过人群，扁担两头挂满了针线、梳子、胭脂盒，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各式各样的人在这里聚散。
有穿长衫的商贾，腋下夹着账本，站在船头指挥装货；有戴幞头的官吏，带着几个随从，急匆匆地分开人群登上客船；也有背着包袱的书生，一手提着衣摆避开地上的水渍，一面扭头张望船来的方向。
岸边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着一只小黄狗，被力夫吼了一声，才嘻嘻哈哈地跑离水岸。
突然，一辆停靠在渡口门栏之下的车马，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倒不是那车马有多奢华，京师之地多的是朱轮华盖，引人注目的是车马身后跟着的数十条汉子。
这些人个个身形精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家丁护院，更像是上过沙场的悍卒。
“这是哪家贵人……这般排场？”一个正在卸货的船工压低了声音向身旁的同伴问道。
他们寻常见的达官贵人，出入也不过带三五随从，似这般三十余号人，且个个配着凶器的，却并不多见。
“让让，都让开……”一道尖利的呵斥声自渡口西侧响起。
只见一道穿着绿色官袍的矮胖身影正拨开人群，小跑着往那车马赶去，帽翅在脑后一颠一颠地甩着，活像一只受了惊的鸭子。
“看来真是贵人了……瞧那张扒皮小跑的急促样儿，恨不得把脚后跟甩进屁股腚里去。”先前发问的船工啧啧两声，眼中既有艳羡也有鄙夷。
这张扒皮姓张名度，乃是隶属三班院的低级武官，也是直接负责渡口事务的监当官。
在这渡口上，他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船工见惯了其趾高气昂，这般模样倒是头次见。
“嘘……”一旁的同伴连忙推搡了他一把，压低嗓子道，“张扒皮的耳根子可灵得很，仔细让他听见了，把你的营生给撸了。”
这张度，在渡口船工中的口碑可谓臭不可闻。
他们这些靠力气吃饭的苦力，每日都需向他缴纳一笔“孝敬”才得以在这里讨生活。
得罪了他，对方只需一句话，他们的饭碗可就砸了。
“快瞧，那贵人下车了。”先前那逞口舌之快的船工眼睛尖，抬手往马车方向一指。
身旁的工友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把目光投了过去。
却见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自车马上徐徐而下。
男子头戴一顶羊脂白玉冠，冠上无甚繁复雕饰，只在冠沿处刻了一圈云纹，其腰间束一条银色锦带，带上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以皮革裹就，乌沉沉的不见半点锋芒。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面襕衫，衣料是上等的湖州真丝，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领口与袖缘以同色丝线绣着极淡的暗云纹，远远望去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他走动时，那些纹路才会在光线的流转中若隐若现。
“好俊俏的郎君！”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出声夸赞，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看得忘了神，差点撞翻了身后的扁担摊。
徐行素日里很少穿白色衣物。
一来不耐脏，行军打仗、出入吃食，一件白衣穿不了半日便有脏污；二来他偏爱青蓝二色，觉得沉稳大气。
但这一次归乡是为祭奠之事，按制需着素服，盛明兰便为他备了好几身白衣裳。
这一身穿在身上，效果倒是不错，将他疆场上磨砺出的硬朗之气遮去了不少，反而多了几分读书人的儒雅清隽。
“魏国公，小人张度，乃是渡口监官……”张度气喘吁吁地跑到徐行面前，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胸口起伏不定，却还是硬撑着把腰弯到了最恭谨的角度，再度报了一遍自己的名号。
为什么说是“再度”？
因为徐行昨日来渡口查看租赁的舫船时，两人便已经有过照面。
当时徐行还特意吩咐了他一句，让他顺带看护一下那艘船，莫让闲杂人等靠近。
徐行与这位监官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客套了一句：“有劳张监官费心，今日我便要出发南下，瞧这渡口繁忙，想来你事务不少，还叨扰你亲自跑一趟。”
张度忙不迭地道：“不敢不敢，为国公效力是小人的福分。”
两人又客套了一番，徐行对着一旁的杜卫使了个眼色。
杜卫会意，上前一步，引着一脸恭维的张度往旁边走了两步：“张监官，我家主君行程匆忙，咱们快些将登记手续办了，也好早些扬帆启程。”
“不劳国公费心，这船只出港的手续，下官昨日便已准备妥当了，只消国公寻个人签字画押便可。”张度说着，忙不迭地从袖中抽出三页纸册。
他原想递给徐行，见徐行示意给那独眼汉子，这才转身捧着递与杜卫。
渡口上的人越聚越多，不少船工和商贾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徐行扫了一眼四周，见自己影响了渡口的正常运转，便对樊瑞吩咐道：“将马车赶到船边去，大娘子便不在此处下车了。”
这马车本来就是要随船登舟的。
可渡口里面装卸货物的车马繁多，自己这车厢又宽又大，容易影响干活的人。
所以他想在此处下车，步行入内。
如今看来，这下车之举反而引来了更多围观，倒不如直接上船来得清静。
樊瑞应了一声，扬鞭催马，车马再度向前驶去。
徐行步行在车旁，身前身后皆是府中护卫，三十余人步伐齐整，隐隐将马车护在中央。
围观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却又有不少人好奇地跟在后面伸长了脖子张望。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一行人来到了渡口深处。
此处却与方才那拥挤不堪的河道迥然不同……水面开阔，岸线平缓，只稀稀落落地泊着几艘大船，彼此之间隔得甚远，倒是清净不少。
徐行租赁的那艘舫船泊在岸边，船身长达十余丈，上下两层，巍然如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小楼阁。
船体以江南上等杉木打造，木纹细腻紧致，通体髹以桐油，泛着蜜蜡般的光泽。
船只第一层是开阔的厅堂，四扇雕花槅扇门向两侧敞开，堂中铺着细编的竹席，设一张紫檀木圆桌并数把圈椅，桌上已摆好了茶具。
两侧厢房以镂空隔断与厅堂区隔，隔断上雕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纹样，雕工精雅，一看便知出自名匠之手。
沿船尾一侧的木梯拾级而上，便是第二层的起居之所，共有三间舱房，主舱面宽近两丈，窗扉洞开，湖绿色的罗帷在窗口轻轻飘拂。
这类舫船多为民间船行经营，专供官员、富商、士人南下时租赁使用。
船上起居设备一应俱全，从厨房到书房，从卧舱到厅堂，皆比照着陆地宅院的功能来布置。
徐行租的这艘，是京城船行中最大的一艘，名为“青云舫”，据说去年曾有两位宰执告老还乡，坐的都是这艘船。
此行带着不满百日的稚子，为了不让妻儿受那份颠簸之苦，他倒是难得的高调奢侈了一回。
“国公大人！”徐行刚走到岸边，那船行的行首已在码头上恭候多时了。
他身着藏青色长衫，头戴方巾，面容圆润，一看便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见徐行一行到了，他立即趋步到近前，深深作了个揖，口中道：“小民恭候多时，船只已依照国公昨日意见改进，只待国公登舟巡视。”
“有劳李官人费心，不知纲首人选可已定下？”
行首侧身让出身旁一人，引荐道：“这位便是王纲首，青云舫的船长。在这汴河至江南的水路上走了近三十年了，是咱们船行最稳妥的一位纲首。”
徐行抬眼打量那王纲首。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不高却极是精干，面皮被江风日头打磨成了深褐色，身上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袖口扎得紧实，腰间系一条宽皮带，一双手粗大有力，虎口之上满是老茧。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个极利落的礼节：“草民王远，见过魏国公。从汴京前往苏州，草民跑了二十余年，河道情况知之甚详，定为国公安安稳稳地送到地方。”
王远话说得不卑不亢，语气中透着笃定与沉稳，显然对于此行信心十足。
徐行点了点头，心道这船行确实会挑人。
王纲又向徐行汇报了船上情况，这船上还有舵手、水手、杂役拢共十余号人，皆是跟随王远的老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