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还未从鳞次栉比的瓦檐上散尽。
魏轻烟却已盥洗梳妆完毕,正端坐在厢房的窗下梳理各桩事务。
这几月她素来起得早,打理酒坊与行影司,使其早已习惯了天不亮,便就着烛火看账册、批条陈的作息。
窗前那张紫檀木小案上,一壶清茶尚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
茶是新采的钱塘新茶,色泽清浅,香气幽淡。
她执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几封文书上,那是昨夜连夜拟好的几项安排,其中涵盖了自家官人南下路线、采买的清单、云哥儿路上所需的一应物件。
其中还有徐行昨夜酒宴后来院子叮嘱的,蔡卞之事。
她搁下茶盏,起身伸展腰肢,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师师在门口,禀道:“娘子,去皇城司的人归来了。”
“如何?”魏轻烟放下双臂,疑惑地问道。
“为见得顾千户,只见到了常千户。”
“常千户说,顾千户今日一早已离京南下,走得甚是急迫。”
魏轻烟眉心微微一拢,她理了理衣裙坐了下来,让师师细说。
师师将常庆丰给予的一封书信交予她,言明这是顾千帆临走前托常庆丰转交的书信。
魏轻烟捏着那封信笺,展开阅读。
信上言语不少,字迹劲瘦而急就,看得出是仓促挥就。
顾千帆在信中粗略交代了三件事:其一,奉皇城司调令,即刻前往江南查办一桩私铸钱的要案;其二,皇城司内事务,可暂且仰仗常庆丰;其三,是已查明了探监蔡卞之人。
魏轻烟将信笺按原痕折好,心中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常庆丰依附徐府时日尚短,虽办事勤勉,但深浅毕竟未测。
而自家官人交代的事,见不得光,绝不能出半分纰漏。
将这样的事托付给一个不知根底的人,她委实拿不准主意。
略一思忖,她便将信笺拢入袖中,转身穿过曲折的回廊,往中厅去寻徐行。
中厅之内,徐行正与魏前交代各项事宜。
敞开的厅门外,庭中两株石榴树正抽着嫩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啁啾声给这忙碌的清晨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悠闲。
徐行今日天不亮就起了身,眉宇间犹带着几分宿酒未消的倦意,却也只能强撑着精神理事。
昨夜在垂拱殿与赵煦说了启程时日,这南下便成了赶鸭子上架,想走不想走,都得走。
时间陡然变得紧迫,家中一应大小事务,都需他赶在今日之内亲自交代妥当。
更何况这一趟南下,只他与盛明兰带着云哥儿,魏轻烟等妾室皆须留守京中看顾府邸。
这府中上下数十上百口人的吃穿用度、安全守备、迎来送往,少了女主人主持中馈,要操的心便多了。
魏前已在他面前站了小半个时辰,主仆二人一来一回地将各项细务掰开揉碎地过,不敢有半分疏漏。
“魏小娘。”
魏前听见身后脚步声,转头一看来人是魏轻烟,大大咧咧地嚷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他随即拿眼看向徐行,目光中带着询问,意思要不要自己先回避。
徐行会意,点了点头,顺势将方才正在吩咐的事收了尾,“于邵腿脚不便,让他留在京中好好养伤。这次南下,让杜卫随行护卫。”
魏前闻言,脸顿时耷拉下来,两片厚嘴唇抿成一条线,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晓得了。”
心中却翻涌着老大的不痛快。
这一趟又不带他。
于瘸子伤了腿,去不了,他魏前的腿可利索得很,行军打仗都不在话下,何况舟车劳顿。
可转念一想,府上还有孙小娘需护佑。
他见识过那些往来府邸的宫人内侍得寸进尺、狐假虎威的嘴脸。
将这偌大一座徐府交给那些性子好的,他还真放不下心。
思来想去,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徐行见魏前沉默不语,顺手接过魏轻烟递来的信笺。
他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将信笺搁在案角,依旧对着魏前追问道:“于邵那桩事,交代你去办,办得如何了?”
魏前正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一听“于邵那事”四个字,脖子一梗,脸也僵了,满脸写着“我不痛快”四个大字。
“我不知道怎么办!”他粗声粗气地抱怨道,“头儿,你还不如让我领着弟兄们,去那花茶坊直接把小娘子抢了,来得干脆利落!”
徐行让他去与花茶坊的老鸨谈为婉容赎身的事。
那老鸨是何等人物——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一双眼睛毒得能看透人心,一张嘴巧得能说翻莲花。
见了魏前这副横眉竖目的粗莽模样,她便越发嗲声嗲气地周旋,又是奉茶又是寒暄,娇滴滴的言语一句接一句,偏偏正事一个字也不落到实处。
魏前这个直来直去的粗汉,被她拿捏得团团转,浑身的力气没处使,拳头像打进了棉花堆,有劲无处泄。
“人家不放人?”徐行皱起眉头,搁在案上的手指挥了挥,声音沉了两分。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于邵正需人照料。
如今虽能拄着拐杖下地挪几步,可日常起居、换药煎汤,没个贴身的知冷知热的人在旁边照应,终究不便。
那婉容做正妻自然不够格,但赎回来做个暖床丫鬟还是可以的。
徐行也不在意银钱,随意魏前支度,早些将人弄出来也算给于邵一个交代。
“放倒是放,可那鸨母竟作价三千贯。”魏前越说越来气,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拳头不自觉地攥紧,骨节捏得嘎巴响,“便是镶了金,也没这般金贵的。”
“这摆明了是把咱当肥羊宰,存心讹人!”
徐行听到“三千贯”这个数目,眉头也皱了一下。
三千贯,放在市面上足可在汴京城郊买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或是在闹市盘下一间旺铺。
区区一个花茶坊的烟花女子,赎身银两竟被抬到这个数目,确实是狮子大开口。
但他只略一沉吟,便断然道:“赎。”
于邵需要人照顾,早些赎人也少些变故。
那种场合的女子,总是身不由己,她们的清白能保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他不想于邵日后留下遗憾。
那女人不值三千贯,可于邵值。
莫说三千贯,便是三万贯,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般一来,头儿不成冤大头了?”魏前却依旧拗不过弯来,他觉得于邵都不值三千贯,如今却要为一个相好的掏这笔冤枉银子,他打心眼里不舒坦。
他愤愤地把脸撇向一边,瓮声瓮气地甩出一句,“我不干。”
“你这蛮子……”徐行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拿手指点了点他,“怎的,我都舍得,你倒心疼上了?”
他按了按眉心,语气放缓和了几分,耐着性子解释道:“如今是什么时候?正是最要紧的关口,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魏国公府,等着挑刺找茬。”
“低调些处置了便是,钱财没了还能再赚……于邵就这点念想,拖不得。”
他见魏前依旧梗着脖子不为所动,嘴角抿得死死的,一副任凭你说破天也休想让他再踏进那花茶坊半步的倔相,也来了脾气,语调陡然拔高:“你这蛮子,油盐不进……难不成,你要我亲自去那花茶坊,与那鸨母面对面谈赎身?”
“你莫不是还嫌我身上的骂名不够多?”
他徐行的名声,如今可是两极分化。
在百姓口中,他是武曲星转世,大宋架海紫金梁;可在士大夫的清议里,他的名号却臭的很……杀降屠城是残暴不仁,广蓄妾室是荒淫无度,叱骂同僚是骄横跋扈,甚至连他那座新修的魏国公府,都被人编排出了金银铺地、夜夜笙歌的香艳话本。
若再添一桩“国公爷亲赴花茶坊赎人”的韵事,那些清流士子唾沫星子怕是又要耗费不少。
虽说他并不在乎这些,可如今不是封王的关键时刻么?
能少些恶语总是好的。
“反正我不去……你爱遣谁去,遣谁去。”魏前是个认死理的,任你说破了天也不顶用。
魏轻烟一直立在旁边默默听着,见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便适时地抬了抬手,对魏前轻轻一挥,示意他先退下。
魏前如蒙大赦,嘟囔着转身大步跨出门槛,脚步声在回廊的青砖上咚咚作响,像在擂鼓泄愤。
待那脚步声远去了,魏轻烟走到徐行身旁,低声道:“官人,这事府上不方便出面,我来想办法。”
徐行侧头看她,见她眉眼间并无为难之色,反而透着一股从容,便问了一句:“可有分寸?”
“这事简单。”魏轻烟俯身替徐行空了的茶盏添上热茶,“回头我寻个生面孔去花茶坊,开个低价先谈。”
“那鸨母若不肯放人,便让皇城司去查几日便是。”
“最近皇城司手上压着的案子,可不少,查一件去一趟,怕是也够了。”
她直起身,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般秦楼楚馆,最怕什么,无非是惹上衙门。”
“皇城司只需每日上门,寻个由头盘查……不出几日,那鸨母自然会回过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