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不必我们再开口,她自会乖乖把人送上门来,价钱也好商量。”
借势敲打,却不沾身。
“那你看着办。”徐行点了点头,将此事彻底放下。
魏轻烟只要不起杀心,办事还是稳妥的。
他这才拿起桌角那封顾千帆留下的信笺,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是皇城司惯用的楮皮白麻纸,质地坚韧,折痕犹新。
他默读片刻,眉梢微微一挑。
“没想到这蔡京已在京中。”徐行将信纸搁在案上,指尖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还去诏狱探视了蔡卞两次。”
探视蔡卞的人,除了蔡京之外再无旁人。
毕竟皇城司诏狱也不是人人可探的,雷敬那老狐狸可不是什么老好人。
“既然顾千帆保举常庆丰,那此事便交给他去办。”徐行将信纸重新叠好,语气平淡中透着一丝冷意,“不过别留把柄,寻人口传。”
他曾动过毒杀蔡卞的心思。
不过昨夜赵煦亲口为蔡卞说情,那份保蔡卞的心思昭然若揭。
若蔡卞今日死在诏狱,赵煦头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他徐行。
因为放眼满朝文武,有杀人动机的人,怕只有他一个。
届时顾千帆、常庆丰,全都脱不了干系。
即便寻个替罪羊将罪责搪塞过去,也会引来赵煦猜忌。
所以今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他便独自去了一趟孙清歌的竹院,让其配了一副新药。
既然不能杀,那不如随了他的愿,让他“真疯”。
在徐行心中,蔡卞五成是在装疯卖傻。
如今得知蔡京曾两次入狱探视,这装疯的几率在他心中便从五成推到了九成九。
“知晓了。”魏轻烟将此事记下,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她将信笺呈上,禀道:“雷虎昨夜刚到的书信,说我们的商队已从京兆府开拔,此行的终点,定在高昌回鹘的龟兹城。”
徐行一听到“信”字便觉头疼。
他摆了摆手,有些疲倦地往椅背上一靠,道:“你说给我听吧,脑袋涨得很。”
魏轻烟便将雷虎信中的内容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雷虎的大致意思是,商队与回鹘各部的关节脉络虽已初步搭上,但毕竟是初次踏勘这条商路,稳妥起见,这一趟先不邀约各府勋贵的商队同行,由他们独走一遭,将沿途关隘的通行规矩、各部首领的脾性好恶、水源草场的分布、乃至气候变化对驼马的影响,都一一摸清蹚熟。
免得中途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岔子,折了本钱,让勋贵们起了异心。
“他们准备得如何了?”徐行问。
他在心中认可了雷虎的盘算。
这便像镖局走新镖,路线上的买路钱固然已谈妥,但财帛动人心,免不得有人见财起意,也免不得碰上几个胆大包天之人。
雷虎这般安排,怕是还存了一层杀鸡儆猴的心思。
第一趟行走新商路,说不得要在关山之间见一见血。
“回鹘国内的军力如何?”
对于这块地处河西走廊西端的土地,他所知颇为有限。
脑海中残存的前世记忆只有零星切片而已,回鹘汗国在唐末分崩离析后,一部西迁至此,建立高昌回鹘。
至于其眼下的军事虚实,却如隔雾看花,看不真切。
只隐约记得西夏曾在回鹘手中吃过苦头。
但那是将近百年前的旧事了,西夏曾数次发兵攻打甘州回鹘,皆被以弱胜强、大败而归,甚至有一回全军覆没,连主帅都折在了阵前。
后来西夏虽因国力日盛攻克了甘州,可正是因为甘州回鹘那强悍的战力,让西夏铁蹄再不敢贸然西进。
当然,这其中也有回鹘依附辽国的因素。
辽国曾设立“高昌国大王府”遥行管辖,两国通过频繁进贡结成了紧密的宗藩关系,高昌回鹘以辽国的虎皮扯大旗,抵御西夏。
“早已不复唐时回鹘‘甲马精习’的威风了。”魏轻烟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加之如今举国信奉佛教,高昌城内佛寺遍地,梵音缭绕,昔日的铁骑健儿已成念珠诵经之徒,不足为虑。”
她说到“遍地佛寺”时,眼中的鄙夷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中原之外的佛教,可不似大宋境内这般温和无害。
大宋的寺院虽然也占田免赋,但毕竟有朝廷法度约束,翻不起大浪。
可西夏、辽国、吐蕃这些地方,佛教已近乎国教,甚至有荒唐到举国供养一教的。
那些寺庙大肆吞并耕地,蛊惑君王与百姓倾囊供养。
僧侣富可敌国,金装彩绘的菩萨低眉垂目,哪一笔不是民脂民膏?
“不可轻敌。”徐行摇了摇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你回信让雷虎务必做万全准备……沿途水源与退路须先踩好,遇可疑人马无需留情面。”
“其次,大宋丝路重开的消息,光在回鹘传还不够。商队到了龟兹,休整之后须继续西进,争取与黑汗接触上,将黑汗这条线一并打通。”
说白了,此行名为通商,实为耀武。
黑汗如今内部分裂为东西两部,实行双王制,国中已现裂痕,亦算是个软柿子。
搂草打兔子,一并走一趟就是了。
左手棍子右手糖——棍子是给他们看的三千铁甲,糖是丝绸、瓷器与茶叶。
没有棍子,只有糖,亦是祸端。
“雷虎手中只有三千护卫,要不要让云内州那边再调些人手过去增援?”
“不必了。让弟兄们安生一阵子吧,云内州也差不多该解冻了,春耕在即。”
雷虎此行又不是去灭回鹘与黑汗,不过是挑个软柿子捏一捏,在丝路沿线宣示一番武威而已。
三千昔日雄威军精锐,对付几个高昌部落佛兵绰绰有余。
况且人多了反而容易引起沿途各部的警觉与敌意。
三千人,恰到好处,既不至于让对方觉得软弱可欺,也不至于让对方觉得是宋朝假借经商之名欺辱。
魏轻烟将徐行的吩咐逐条在心中过了两遍,确认无一遗漏,这才定心。
正事终于告一段落,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方才还利落明快的语气,不知不觉间已柔和了几分。
“官人这次归乡,要多久?”
徐行回京才多少时日?
凯旋入京半月未满,团聚的温存尚未来得及细细回味,转眼又要天各一方。
这一趟南下,只大娘子与雲哥儿同行,她们这些妾室皆须留守京中。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孙清歌身怀六甲,如今肚子一天大过一天,徐行连这徐府都不让她出了,更遑论长途颠簸。
她要照管酒坊与行影司,府邸也需有人坐镇打点,只得留下。
总不能将这一大家子交给张好好吧?
若是将那小蹄子与孙清歌留在府上,以她的折腾劲儿,这徐府怕是要被掀翻了天。
可就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
“快则两月,慢则三月。”徐行在心里粗粗盘算了一下路程。
从汴京到长洲,水路一千余里,顺风顺水也要十日上下,一来一回路上便要耗去近一个月的光阴。
到了长洲,宗祠修缮或迁葬诸事皆需他亲自勘察定夺,绝非三五日能了。
再加上他之前已答应了盛长柏,要去明州走一趟,露个脸,替大舅哥撑一撑腰。
杂七杂八叠在一起,少说也要两个月打底。
“明日便动身了。”魏轻烟垂下眼帘,轻声重复了一句。
“官人昨夜还与陛下饮酒到深夜,今日又起得这般早,歇一歇才是正经。”
盛明兰大清早带着儿子回娘家与盛老太太辞行,亦要与盛紘知会不能参与墨兰大婚的难处,出行对外的事务都得他来处理,哪来时间休息。
徐行望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也受累了。”
说起来,明日便要启程。
这还是他入京以来头一遭衣锦还乡,心头竟生出了几分异样的起伏。
似是近乡情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