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夜色如墨,将宫阙的巍峨轮廓沉入苍茫之中。
朱轮马车辘辘驶出西华门,车轮碾过御道上的青石板,发出沉钝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宫门在车后闷然合拢,将“家宴”的机锋都关在了门后。
车内,徐行正俯身逗弄着刚从襁褓中醒来的儿子。
小家伙在宫里时睡得香甜,任是赵煦夸赞、皇后端详、摇床轻晃,都没能让他掀一掀眼皮。
偏偏车马一动,他倒睁开了眼。
醒来后,小嘴一瘪,眉头一拧,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这情绪,显然不大对劲。
“樊瑞,快些回府。”盛明兰将儿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一手托着后颈,一手轻拍着襁褓底部,口中不住地颠弄哼吟,身子亦随着车厢微微摇晃,试图用这节奏安抚住怀中那颗即将引爆的小炮仗。
“这是怎么了?”徐行伸出手指在儿子面前晃了晃,又是做鬼脸又是打响舌,可小家伙完全置之不理,反而是小嘴瘪得更厉害了。
他深感挫败,疑惑地抬头。
盛明兰横了他一眼,那目光若能化作实质,怕是比军中的弩箭还锋利几分:“你倒是吃饱喝足了……又是清蒸鲥鱼,又是荻芽河豚羹,酒过三巡,尽兴而归。”
“儿子可还饿着肚子呢。”
“你说怎么了?”
徐行一愣,旋即面露恍然,手掌在膝上一拍,懊恼道:“早知如此,便将奶娘也一并带上了。”
心中更是腹诽,“再说,你不也吃了么?”
“孔嬷嬷倒是说了,宫里备着奶娘呢。”盛明兰将儿子竖抱起来,让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见雲哥儿面色不善,又换了个姿势横抱在臂弯中,左摇右晃,十八般武艺尽数使出,想拖延这小祖宗的发作时辰。
“可你儿子有出息得很,硬是不吃嗟来之食。”
“怎么能算嗟来之食?”
这一顿“家宴”虽有其目的性,但总不至于不怀好意。
盛明兰见徐行此刻已有五分醉意,酒气随着话音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她腾出一只手,将车帘掀开一指宽的缝隙。
春夜的凉风裹着护城河的水气钻了进来,吹散了几分酒气。
“我算是想明白了。”待酒气消了些,盛明兰将帘子放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一缕鬓发,“你在酒宴上提出的那一套交子、市舶司外兑之法,十有八九,最后要落在大哥头上。”
“不可能。”徐行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得很,“长柏的资历还远远不够。此事牵涉钱法、度支、市舶三司,干系何等重大,怎么摊派也摊派不到他一个知州的头上。”
“怎么不可能?”盛明兰将儿子换了个边,亦笃定道:“策论是你提的,大哥如今恰好是明州知州……明州是什么地方?”
“市舶司所在,海商云集,天下蕃舶入宋的第一道门户。”她言语急切,条理清晰,“大哥身处其位,如何脱得了干系?”
徐行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盛明兰说完这番话,自己也沉默了。
她并非对朝局一无所知的小白,只是许多事,她眼不见为净,素来不愿掺和其中。
可眼看着娘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陷进这朝局的漩涡里,她还是忍不住心生忧虑。
父亲盛紘的河道招标已成了众矢之的,如今连大哥长柏也被摆到了这盘棋局的要冲之地。
今日这场“家宴”,她是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朝堂这潭水的深浅。
它不似后宅里的恩怨,那些冷嘲热讽,或搬弄是非,顶破天了也就是使些下作手段,争的无非是一口气、一份宠。”
这些事都有迹可循,也都能防备。
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有时候,你连自己是怎么败的都不知晓。
进退之间无声无息,翻覆之际无风无浪,人已被漩涡吞了个干净。
就像她今夜听来的那个李清臣。
堂堂户部尚书,接下去或许还会成为“君王依仗”之臣。
可他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君王依仗么?
他又知道这份“依仗”只够撑到夏税之后么?
他大概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到的,是徐行封王之事被他力谏遏制,看到的是君王青眼有加,自己稳坐户部之主。
殊不知,结局如何早已注定。
想到此处,盛明兰又不觉生出一个更深的疑虑。
今夜这顿家宴,连身怀六甲的皇后都亲自出席作陪,酒菜置得如此精细。
细想起来,从头到尾,赵煦真正落到实处的,不过是蔡卞那桩被徐行挡回去的交易,和封王暂缓。
似乎有些虎头蛇尾,雷声大雨点小了。
但她没有将这些说与丈夫听。
祖母的叮嘱她时刻记在心里,有些事看不清时,就当没看见,不要一惊一乍,自乱阵脚,白费精神。
盛明兰的这份直觉并没有错。
就在他们的车马驶出西华门不久,东华门内侧的皇城司衙署内,一场部署已铺展开来。
皇城司衙署之内,顾千帆端立在桌案前,身形笔挺如枪。
他手中捏着一份谍报,剑眉微锁,目光在纸面上缓缓扫过,神色明暗不定。
桌案后的雷敬从案头摸起一把“要扇”,缓缓将扇面展开,再以扇绳稳固扇面。
那纸扇以乌木为骨,扇面上水墨氤氲,画的是寒江独钓。
他一面将扇子在胸前徐徐摇动,一面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千帆,将手头的事都放一放。”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沉了几分,“从今日起,你全力负责此案。”
顾千帆手中的谍报,是一封来自润州的急递。
润州焦山地处长江南岸,孤峰耸峙于江心,山影如墨,江水至此湍急回旋,正是事故多发之地。
数日前,一艘民船在此处侧翻,船体碎裂,沉于江底。
地方水役奉命下水打捞,原以为不过寻常沉没商船,谁料从舱底淤泥中捞起的,竟还有数百枚簇新铜钱。
那不是寻常散钱。
这些铜钱尚未经过打磨,边缘犹带毛刺,钱面上的字口棱角分明,分明是刚从钱树上摘下的新胚,连打磨锉边的工序都不曾走完。
且铜钱上铸的是“绍圣通宝”。
而改元绍圣,尚不足半年。
“司公,可还有多余情报?”顾千帆将信笺按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缓缓插回封套之中,搁在桌案上。
雷敬侧过身,拉开桌案左侧抽屉。
抽屉里摞着几卷文书,最上面搁着一方褪了漆皮的小锦盒。
他从锦盒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腰扇扇面上,手腕轻送,抛向顾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