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另有一个提议，增发交子钱，政事堂中不少大臣皆附和声援。”
赵煦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张纸券，轻轻搁在桌面上。
那纸券以楮皮纸制成，质地坚韧，朱墨套印，上面赫然写着“壹拾贯”三个大字，周边饰着繁复的屋木人物花纹，正中一方朱红官印鲜艳如血。
“可朕私下问过，如今市面上这交子兑换现钱，已跌到了三兑一的地步。”
交子最初由蜀地民间商号自发发行，后因信用败坏、挤兑频生，仁宗天圣元年收归官办，成为举世最早的“官交子”。
这东西若发行得当，确可缓解钱荒之困，以纸代铜，轻便易携。
可架不住朝廷管不住自己那双手，一缺钱就开印，一开印就滥发，以至于如今交子兑换铜钱与铁钱的比例已是一塌糊涂，民间怨声载道。
“章相有些想当然了。”徐行接过那张交子，翻看两眼，又轻轻搁回桌上，断然摇头。
以徐行为数不多的金融学识来看，纸币这东西，需要锚定某一实在的物质，方才能算得上可靠。
而这个被锚定的东西，必须具有稀缺性。
最合适的标尺，自然是黄金。
可惜，不论什么时候，黄金都是紧缺的，要知道在如今的大宋连铜和白银也都是紧缺货。
不然，也就不会出现官员罚铜抵罪这事了。
不过，缺并不代表无法解决。
以如今大宋在全球的经济地位，其实完全有手段去国外收割……因为大宋手里握着一样利器：丝绸与瓷器。
若是运行得当，不管是市舶司的南洋诸国海上贸易，还是即将打通的西域丝绸之路，这些商道都可以为北宋带来源源不断的铜、银、金等急缺贵金属。
“怀松若有良策，尽管直言。”赵煦提起酒壶，亲自为徐行斟酒。
徐行忙伸手去拦，却被赵煦抬手挡了回去，“但讲无妨。”
见拗不过，徐行只得双手捧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承了这一盏赵煦亲斟的酒。
他将酒杯搁在面前，却不急着饮，而是沉声道：“铜钱为货币，在我中原已有一千余年历史，可谓根深蒂固，经久不衰。”
“然……为何汉唐不缺铜钱，独独我大宋缺铜？”
“这钱荒，究竟从何而来？”
他这话虽是向赵煦发问，却听得盛明兰与孟皇后也不自觉抬起了眼。
“在微臣看来，这钱荒，恰恰是我大宋之福。”徐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拿过酒壶，在面前的酒盅与一只空瓷碗中各倒入分量相近的酒液。
酒水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盛在两件形制各异的器皿中，高低宽窄，一望可知。
“陛下请看，这酒水便是‘钱’，这酒盅便是汉唐的商业，而这碗……”他指了指那只阔口瓷碗，“便是今日大宋的商业。”
“同是一份酒。我大宋商业之繁盛，远超汉唐，四方商贾辐辏，货通天下，百业兴旺。可货币之量却无太大增长，甚至因为岁币之故，我大宋每年还需向辽国送出大量白银。”
“此消彼长，钱如何不荒？”
“正是因为货币不敷使用，蜀地才出现了铁铸钱。又因铁贱铜贵，铁钱价廉而体重，商人采买货物，往往需携带数百上千斤铁钱，牛马驮运，苦不堪言。交子，便是在这般困局中应运而生。”
时下，铁钱已不止在蜀地流通，永兴军路，河北路，两浙路，以及两淮路都已出现铁币，可见这“铜钱”缺到了何等地步。
赵煦的目光落在那酒盅与瓷碗之间，若有所思，缓缓颔首。
“在微臣看来，交子确实是承载我大宋货币体系的不错选择，轻便易携，通行便利。”徐行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它绝不能无限制发放。”
“为何？”赵煦眉头微皱，伸手指向那只瓷碗中尚余大半的空间，“这碗中明明还有偌大余地，为何不能多发？”
“因为交子所锚定的铜钱终究有限，更因为铁钱价贱……劣币驱逐良币，铁钱泛滥，铜钱便被窖藏，市面上流通的好钱越来越少，交子的信誉便随之动摇。这不是空碗待酒的问题，而是碗中酒质在变浑。”
“陛下，有没有想过……”徐行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直视赵煦，“取消铁钱？”
“取消铁钱？那铜从何来？”赵煦脱口反问。
铁钱虽贱，好歹也是一国之法币，骤然废除，偌大的货币窟窿拿什么去填？
“用金银来替代，”徐行一字一顿，“并以此锚定交子。”
他霍然起身，走到暖阁的门帘前，自帘钩上取下一根丝绦，又回到桌边拿起两支筷子。
在满桌人的注视下，他将丝绦一端牢牢系在酒壶的把手上，另一端则绑在那两根并拢的筷子上，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这酒壶，便是交子。”他指着酒壶，又指向那两根被缠缚在一起的筷子，“这两根筷子，就是金、银。”
赵煦的目光顺着那根丝绦在两件物什之间来回游移，面露不解之色。
“有多少金银铜的储备，我们便按比例发行相应比例的交子。丝绦紧系，壶不坠地——如此，才能从根本上遏止交子无限增发之弊，让每一张纸钞背后，都有实实在在的黄白之物托底。”
“至于陛下所问的金银铜从何而来，”徐行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自然是从我大宋之外来。”
“如今市舶司的海外贸易，多以物易物为主，钱财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即便偶有货币流通，也不过是我大宋本国的铜钱在蕃商之间倒手罢了，朝廷从中根本吸纳不到新的贵金属。”
他松开丝绦，任其垂落在桌上，声音不急不缓，“但是，如果我们定下一条新规矩……国外商贾若需在我大宋境内采买货物，必须先到有司，使用随身携带的金银铜兑换等价的交子。唯有持交子者，方可在境内采买。而持有此等交子的商家，亦可随时前往有司，按官定比价兑回等价的金银铜。”
“蕃商携金银来，换成交子去买丝绸瓷器；大宋商人收了交子，转头便能从官府兑出真金白银。长此以往，我大宋的交子不就绑定了金银?”他望向赵煦，目光沉定，“如此不但有了金银来源，更能以官府的信用为基石，逐步稳定交子在市场的地位。免得它沦为一张无人敢收的废纸。”
阁中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众人皆陷入了沉思。
徐行心中却想到了更远的图景。
后世的明朝，便是靠着丝绸与瓷器与西方做买卖，不动一刀一兵，便将全世界的白银源源不绝地搜刮入囊中。
巅峰时，每年通过贸易流入大明的白银，竟高达两千万两之巨，那是何等夸张的一笔财富。
虽然眼下西班牙人尚未殖民南美，波托西那座惊世骇俗的银矿还在沉睡，达不到明时那般天量，但这都无所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东瀛的石见银山已在开采，南洋诸岛更是盛产黄金。
关键是要打破现有的以物易物格局——以物易物虽同样为朝廷带来了可观的市舶税收，可对深层的“钱荒”却无半分纾解，甚至因为大宗贸易规模日增，使得钱荒愈发雪上加霜。
“妙。”赵煦双掌轻轻一击，眼中精光毕现，“如此一来，我大宋的金银只会越积越厚，再不会被钱荒扼住咽喉。”
他一点就透。
蕃商载货而来，卖给大宋商人，收到的是商人手中流通的交子。
可他们若要采买丝绸、瓷器、茶叶这些炙手可热的宋货，单靠卖货得来的那点交子哪里够？
船上必然要载满真金白银，到了口岸先去官署兑换成交子，再用交子采买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