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循环往复,每一趟商船往来,都有贵金属沉淀在大宋的国库之中。
而朝廷只需坐地熔炼、按比铸发便可。
等金银储量足够丰厚了,甚至可以金银直接铸币,届时国富民殷,何愁钱荒。
“只是如此一来,这交子改制之事,却需从长计议,不可仓促推行。”赵煦压下心头的振奋,沉声道。
“确实得从长计议,更要将这“新交子”与“旧交子”做出区分。”旧交子已是一团乱麻,最好的结局就是朝廷慢慢兑换收回,然后销毁。
“怀松,归乡之前,辛苦些,写一道详细的札子呈上来,届时朕与政事堂诸卿仔细议一议。”
“敢不从命。”徐行拱手领命。
发展商业以通有无,钱荒之事确实迫在眉睫。
纸币可在商人阶层先行尝试流转,但若要向民间全面推广,却需慎之又慎。
毕竟纸币不比铜钱,保存极为不易,水火可毁,虫蠹可蛀,每一毫一厘的损耗,都足以让升斗小民捶胸顿足、痛不欲生。
酒过三巡,菜已微凉。
案上那五道鱼馔皆被动了数筷,鱼骨整齐地码在碟边,蒸鲥鱼的银鳞在烛光下已不复方才的湿润光泽。
赵煦搁下酒盏,手指在紫檀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正襟危坐,语气也随之一沉:“今日设宴,还有一事,我斟酌再三,还是觉得此事需与怀松当面商议。”
徐行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目光中掠过一抹诧异。
都菜过五味了,方才将自己的真正意图端上桌来。
方才那些度牒、钱荒、交子、金银改制,难道都只是推杯换盏间的闲谈不成?
“荆公遗孀吴氏,昨日入宫,向朕哭诉。”赵煦望着徐行,语气放得极缓,带有试探之意,“蔡卞已于诏狱之中患了失心疯症,神志昏乱,日夜惊叫。吴氏恳请朕网开一面,念在王荆公的面子上,容蔡卞出狱还家团聚,也好让子女略尽些孝道。”
“陛下,”徐行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若疯癫便可脱罪,敢问我大宋的律法,今后还将置于何地?”
“法理不外乎人情……”赵煦还想斡旋,语气里罕见的带着几分低声下气。
他实有难言之隐,如今正在大力推广荆公新学,程颐因通敌之嫌去岁已贬死于流放途中,洛学一脉自此式微。
蜀学……算了。
这今后皆以将以荆公新学开科取士。
既然要借重荆公新学,那对王安石的遗孀,该有的体面还是不得不给,不能让人寒了心。
“微臣却以为,”徐行毫不退让,“人情,须在法理之下。若是无知幼童闯祸,或微末小过,酌情宽宥尚可。”
“然蔡卞之罪……通辽在先,行刺在后,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若此事也能酌情了结、轻飘飘放过,敢问,大宋律法,今后何以服天下人之心?”
两人目光在桌面上方无声相撞,空气陡然凝滞。
盛明兰垂着眼帘,手指在膝上的衣料上悄悄攥紧;孟皇后则将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的玉护甲在袖口下轻轻一颤。
“怀松……”孟皇后见徐行言语半步不让,君臣失和,连忙出声缓和。
她嗓音温软“陛下不是说了么,此事还需再议。”
“大宋律法乃我朝立国之基石,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没有不易法度的道理,今夜只是将此事搁在桌面上,君臣之间先通个气罢了。”
这是她头一回见到有人敢这般与赵煦顶撞。
坊间传言魏国公狂悖刚烈,她原以为不过是以讹传讹的夸大之辞,如今亲眼见了,方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陛下若以皇权特许下旨,臣只得奉旨遵行。”徐行语气虽放软了几分,可那一句“皇权特许”咬得极重,态度并无半分实质性的退缩。
“朕若要以皇权强行下旨,何须先与怀松商量?”赵煦却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场面他倒并不陌生,毕竟这朝堂之上,除了徐行,还有一个章惇,都是这般又臭又硬的脾气。
徐行不再言语,只是重新执起筷子,夹了一块已有些凉意的刀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罢了,此事暂且搁置。”赵煦见他铁了心不肯松口,也不再自讨没趣。
他提起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敛去了面上的笑意,也不准备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还有一事,朕需与怀松明言。”
徐行放下筷子,洗耳恭听。
“怀松封王一事,需暂且缓一缓。至少……”赵煦顿了顿,语气中夹了一丝无奈,“至少等到过了今年夏税之后再说。”
“李清臣等人至今仍然不依不饶,眼下方值朝廷用度吃紧之际,户部一时半刻离不开李清臣……怀松,可否体谅?”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徐行垂下眼帘,缓缓吐出这八个字。
胳膊终归拗不过大腿。
要清算李清臣的是赵煦本人,而他封王路上最大的阻力也正来自李清臣这一党。
如今赵煦亲口说要缓一缓,他又能如何?
过多谋划,反而越做越错,眼下除了静观其变,别无他途。
“怀松也不必心急。”赵煦见他妥协,脸上的笑意便重新活泛起来,“最晚……不过与范纯粹等人一并封赏便是。届时若与辽国的议和能够敲定,平添一笔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功劳,岂非更加名正言顺?”
今日两件事,至少一件已有了眉目,还意外收获了徐行那令人拍案叫绝的货币新论。
蔡卞那桩事,虽未如愿,但也探明了徐行的底线。
至于还有最后一件事……赵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以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那桩事,今夜却是万万不能明说的,此事干系太重,若贸然吐露,以徐行的性子,怕是会敬而远之。
他将酒杯放下,话题一转。
赵煦将话题引到了子女身上,言语间玩笑不断,甚至半真半假地说,若皇后腹中所怀是位公主,便与雲哥儿定个娃娃亲……亲上加亲,君臣两便。
“怀松意下如何?”赵煦含笑望向徐行。
徐行与盛明兰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目光一触即分。
“陛下说笑了。”盛明兰垂下眼帘,声音温婉如常,“雲哥儿年幼,尚在襁褓,说这些为时过早。”
“是啊,”徐行执起酒壶替赵煦斟酒,“犬子福薄,哪敢高攀天家。”
正经人家,谁尚公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