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空中滚了一圈,落进顾千帆掌中。
“这便是随沉船一并打捞上来的私铸之钱。”雷敬摇着扇子,凉风将桌上的烛焰扇得微微晃动,“我已命人查验过,此钱看似与官铸无异,实则铜质低劣,其中夹杂的铅与锡,超过了六成。”
顾千帆将铜钱捏在指腹间细细摩挲。
触感粗粝,毫无磨损的痕迹,钱文笔画间还残留着翻砂时留下的细微砂粒。
朝廷官铸用钱,铜含量约为六成,另加一成锡以使其质脆不易被私熔铸器,余则为铅。
而手中这枚私钱,铜少铅多,入手沉重,色泽暗淡泛灰。
这等成色的劣钱若大批量混入市面,不出数月便足以搅乱一地物价。
“这是刚从“钱树”上摘下来,尚未穿入方木杠中打磨、锉边的毛坯。”
“以舟筏载炉,泊于江心铸钱,这等伎俩自古便有之。”雷敬将手中腰扇不紧不慢地摇着,“但在本朝,尚属首例,此事干系重大。”
他神色骤然一整,将扇子“啪”地一声扣在桌面:“改元绍圣尚不足半年,贼子便已猖狂至此。官钱未行天下,私钱已沉江底,这是在打陛下的脸,亦是在打皇城司的脸面。”
“所谓君辱臣死,此事迫在眉睫……”
他站起身,绕出桌案,走到顾千帆身侧,郑重其事地说道:“皇城司之中,属千帆行事最为稳妥干练,实乃查办此事的不二人选。”
“官家的意思是,此事由皇城司先行彻查,务必将整条私铸脉络连根拔起。”
当然,官家还有另一层意思,雷敬没有说出口。
此事水太深,皇城司不宜正面硬撼,需得我大宋紫金梁“魏国公”出手。
想想看,祖钱尚在少府监锁得严严实实,母钱分发各地铸钱监也不过半年光景。
可这些贼子手中,已经有了足以乱真的母钱用以翻砂制范。
看这枚私钱的精细程度,钱文笔画纤毫不差,外廓内穿规整有度,绝非市面上那些以木雕粗劣临摹的低等货色所能比拟。
这母钱,必定是从某处官办铸钱监中流出去的。
能把手伸进铸钱监的,绝不会是寻常蟊贼。
这背后牵扯的,怕是江南半壁官场的根系。
而这,恰恰是陛下选中徐怀松的真正缘由。
徐怀松性子刚烈,行事无忌,且履历清晰,一目了然。
从科举入仕到如今不过一年有余,大半时间又都在军中度过,与江南官场没有任何盘根错节的瓜葛。
放眼满朝文武,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顾千帆将铜钱握在掌心,沉默良久,方才抬头道:“属下愚昧,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润州之地本身就是一团乱麻。
它地处江南枢纽,正当江南运河的起点,又是运河与长江的交汇要津,南来北往的漕船、商船、客船在此鳞次栉比,樯橹如林,昼夜不息。
江面上千帆过尽,每日里不知有多少船只进港出港、装货卸货,单凭几枚从江底捞起来的私钱,要从这浩如烟海的船流中找出源头,不啻大海捞针。
“从转运司入手。”雷敬言语直截了当,毫无迂回,“提点铸钱司,隶属转运司管辖,专职督察各地矿场开采与铸钱事宜。
铸钱监若有猫腻,转运司脱不了干系……说它毫不知情,只怕连鬼都不信。”
他走回桌案,重新拿起扇子,“便从转运司下辖的铸钱监查起。”
“先帝一朝,设铸钱监二十有六。”
“以沉船所在之地推算,最便捷的当属江州广宁监、池州永丰监,再远些还有睦州神泉监。”
“这三监地处江河沿线,铸出的铜钱上船便可顺流而下,不出一日便能抵达润州水面。”
“这三处疑点最大。”
顾千帆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并不乐观。
沉船被打捞之事,在润州当地只怕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水役搬运,差役清点,地方厢军看守,这一圈经手下来,消息早已泄露无疑。
幕后之人稍有警觉,此时必定已开始销毁证据、转移人手。
循着铸钱监这条线去查,只怕扑个空的可能性远大于捉个实的。
不过,除了这条线索,眼下也确无他处可入手。
他只得抱着万一之心,姑且查探一番,盼着运气好些,撞上对方百密一疏。
“司公,”顾千帆忽然想起一事,目光落在谍报上,“密报之中为何没有提到沉船的纲号?”
依《元丰纲运格》的定例,所有在运河与长江航行的漕船,都必须遵循一套严密的“路—州—纲—序”四段式纲号标识。
纲号如同船只的户籍名册,一眼可知其所属路分、州府、纲运批次和船序。
若有纲号可循,查起来便简单得多。
朝廷设有“纲船都历”,登录所有漕船详细信息的总册,凡登记在册的船只,其建造年月、船主姓名、所属纲号、载重规格,皆有案可稽。
只需按纲号索骥,便能循迹追踪。
“私船!”雷敬神色不善,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官火印记”,便是私船。
这种船在长江之上并不少见,那些走私盐货、偷运禁物之徒,用的全是这种不入册籍的私船。
它们多于夜间出没,借着夜色掩护在江面上无声滑行。
加之常年打点漕司上下关节,堂而皇之的在朝廷管辖的河道上往来穿行,以私盐牟取暴利。
所以这潭水究竟有多深,真是探不到底。
正因如此,陛下才递出了徐怀松一柄足够锋利的刀,去斩这些个妖魔鬼怪。
而他安排顾千帆,不过是引出徐行的引子而已。
“今晚你辛苦些,”雷敬将腰扇搁在案角,正色道,“将手头那些杂务与于忠全交接清楚,明日一早便南下,此事宜早不宜迟。”
说着,他再次拉开桌案左侧那格抽屉,从中取出一方金质令牌。
令牌以纯金打造,正面铸着御用的云龙纹,背面錾刻“如朕亲临”四字。
他将令牌搁在桌面上,推向顾千帆。
“此乃陛下特赐,关键时刻,可凭此牌前往各地驻军,调拨八百禁军听用。”
江宁府有驻军,苏州亦有。
事实上,天下各路州府皆有禁军驻扎,这道令牌是为防贼子狗急跳墙、负隅顽抗而备下的雷霆之力。
顾千帆双手接过令牌,将令牌收入怀中,拱手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靴声笃笃,在长廊中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雷敬才缓缓收起腰扇,将扇面合拢归整,搁在桌案上。
他整了整略有些松散的交领,抚平袖口的褶皱,从案头拿起一本尚未封装的书册,又看了一眼殿外夜色,微微叹了口气。
还需去垂拱殿汇报先前未尽之事。
皇城司越发庞大,手上的事也愈发繁琐芜杂,他案头压着的差事可远不止这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