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正是徐行为什么要带三十余名护卫随行的原因。
与一群不知根底的人在船上要共度十数日,再小心也不为过。
再者,那些在河道上讨生活的人,又哪个是善茬?
漕帮、水匪、私盐贩子,三教九流,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宁可被误认高调跋扈,也不愿路上出什么闪失。
客套一番之后,徐行打发了那李官人,才接盛明兰下车。
盛明兰今日也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袍,月白色的衣料上以银线绣着几朵素雅的兰花,发髻上只簪了一对白玉钗,周身再无别的首饰。
她怀中抱着裹在襁褓中的雲哥儿——小家伙不知何时又睡着了,小嘴微张,睡得香甜。
盛明兰轻声道了句“有劳官人”,便低着头,踏着轻盈的步子往船上走去,乳母与小桃等女使紧紧跟在身后。
马车被护卫们小心翼翼地推上了跳板,几个力夫连拉带推,忙了好一阵功夫才将车厢稳稳当当安置在船首一侧。
徐行与盛明兰直接上了二层。
二层的主舱宽敞明亮,窗扉尽开,河面上的清风穿堂而过,倒是凉爽。
盛明兰命小桃将府中带来的摇床安置好,将雲哥儿安置其中,又命小桃重新打扫床榻以及铺设褥子等事。
“这般敞亮,却是比我想的舒服许多。”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晨光中波光粼粼的河面,轻声道,“本以为是舟车劳顿,没想到倒像是来游湖的。”
徐行走到她身后,也望向窗外。
“回头让府上也备一艘舫船,往后南下北上,都方便些……总不能每次都去租旁人的船。”
盛明兰正要答话,却听见门外传来护卫孙铮的声音,“头儿,外面有圣旨。”
盛明兰闻言一怔,转过头看向丈夫,眉头微微蹙起:“怎的这个时候还有圣旨来?”
徐行略一思虑,略带讥讽道:“图穷匕见……这是不给我推辞的机会啊。”
“看来这趟江南之行,亦不清闲。”
“你在舱中歇着,我去瞧瞧,看看他这回的葫芦里又卖了什么药。”
他整了整衣襟,抚平袖口的褶皱,又正了正腰间那柄长剑的位置,方才推门而出。
孙铮见他出来便转身在前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船舱,沿着木梯下到甲板,穿过敞开的厅堂,来到船首。
梁从政手中捧着一卷黄绫裹着的敕书,已在岸边恭候。
他见徐行自船上下来,忙迎上前两步,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幸好来得及时。”梁从政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吁了口气,笑道,“若是再晚一步,怕是真要驱马沿着河道追赶国公的船了。”
徐行朝梁从政拱了拱手,面上装作不解地问道:“何事如此紧急,竟有劳梁押班亲自跑这一趟?”
梁从政呵呵一笑,将手中敕书微微举起,正色道:“昨夜陛下与政事堂诸公商议变法事宜。”
“章相公听闻国正将南下,实为考察地方政务之不二人选。因而……”他话锋一转,嗓音陡然变得郑重,“特举荐国公为‘同制置三司条例官’,以负考察地方政情之要。”
“陛下应允,拟了敕旨,今日一早便令我出宫宣达。”
徐行听到“制置三司条例司”七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制置三司条例司,乃是熙宁二年王安石变法时设立的核心决策机构,由参知政事王安石与知枢密院事陈升之共同主掌。
作为临时性官署,其职权凌驾于三司之上,主要负责统筹全国财政、制定新法、考察地方政情等职责。
通俗些说,这就是关于变法的第二个政事堂,堪称大宋朝堂上权力最重的一个临时机构。
“陛下已重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徐行沉声问道。
这个制置三司条例司早在熙宁年间便已罢废。
当时反对的声音几乎掀翻了朝堂。
韩琦上疏指出条例司“不关中书、枢密院,不奉圣旨直可施行者”,痛陈“中书之外又有一中书也”;苏轼直言条例司的存在导致“中书失其政也”,敦请神宗“首还中书之政”;吕公著一月之内两次上疏请罢条例司,批评其“本出权宜,名分不正,终不能厌塞舆论”;司马光则从“变更祖宗法度,侵夺细民常产”立论,坚主废罢。
说到底,无非是条例司的实权太大,夺去了太多旧臣手中的权柄。
后来,主持变法推行的主要职能由司农寺接管,部分立法行政职能则并入中书条例司。
这个衙门已消失了快二十年,如今赵煦要把它重新拿出来了?
“陛下早有恢复之意。”梁从政坦然应道。
其实早在年初,垂拱殿中三班合奏便已定下了重设条例司的决策,只是其中牵扯到要从六部之中分割若干职事权限以及人员,各部之间争得不可开交,这才花费了数月功夫。
到如今其实也尚未正式组建完成,但架子已然搭得七七八八,离挂牌开衙已不远。
陛下当初圈定的条例司主官共三人——章惇、曾布与徐行。
只是如今曾布生出变故,所以眼下暂定由章惇与徐行二人共管。
这封赏还没下来,新的差遣却先到了。
这不标准的“不给马儿吃草,却要马儿死命跑”吗。
他心中苦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向梁从政拱手道:“既是陛下的旨意,便请押班宣敕吧。”
梁从政点了点头,神情一肃,双手将那卷黄绫敕书徐徐展开。
他面向徐行,挺直了腰板,方才那副谄笑殷勤的模样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庄重。
“朕绍膺骏命,嗣守丕图。永惟尧舜之用心,实以利民为本;周汉之致理,必以变法为先。顾兹元元,系于牧守;眷言庶绩,责在臣工。”
“朕祗遹先猷,聿新庶政。载惟三司之经用,实系四方之盈虚。爰稽古典,聿创新规。先帝制置三司条例司之设,本以革弊而均输平准,权宜一时,旋以群言而罢。然思法度未立,国用日匮,非执简御繁,无以宰制万方。”
“咨尔魏国公、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徐行,器识闳深,材猷肃给。自临方面,夙夜究图;入赞枢机,朝夕献纳。方略所陈,皆合朕意。是用擢尔为同制置三司条例官,与章惇同共提举条例司事。”
“凡天下财赋之赢缩,山海之利源,常平免役之良窳,农田水利之兴废,皆得以悉心讲究,次第施行。内以协三司之权,外以督诸路之政,务使货通其流,民蒙其利。”
“今者江南诸路,财赋浩穰,为天下根本。而州县之积弊,转运之侵渔,朕虽深知其弊,而未得其实。兹命尔乘传按视,先事措置。凡所历州郡,察吏之廉贪、政之得失、民之利病,皆得以便宜从事,具状以闻。有贪墨不法者,许先夺其职而后奏。”
“朕方责实以观成,尔其竭诚而展采。勉图报称,永孚于休。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宣敕完毕,梁从政主动上前一步,“魏国公,领旨吧!”
徐行双手过顶,接过那卷黄绫敕书:“臣徐行,领旨谢恩。”
圣旨说了一大堆,最重要的却不过十个字。
“便宜从事,先夺职而后奏。”
有了这十个字,他就是手持天子敕令的钦差。
他可以在江南诸路就地查办不法官员,可以先判后奏。
赵煦这个时候来这一出,江南那边出了什么事?
梁从政见他接了敕书,脸上的庄重之色转瞬即逝,又换回了那副殷勤的笑脸。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国公,陛下还有几句私话让老奴转达。”
徐行点头示意。
“陛下说,昨日交子之事,国公可一并沿途考察。待国公归京之日,此事便需推进了。”
徐行点了点头,将敕书交由身侧的杜卫收好,对梁从政道:“梁押班辛苦了。烦请回宫代臣谢恩,就说……臣,尽力而为。”
赵煦这般赶鸭子上架,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梁从政拱手作揖,道了声“国公一路顺风”,便带着那两个小黄门转身离去。
“头儿,手续齐了,随时可以开船。”杜卫见梁从政离开,低声禀道。
徐行点了点头,转身返回船上凭栏而立,“令王纲首启程吧。”
他望着渐渐倒退的杨柳岸,“想来是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