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指收回来,端起破碗,啜了一口茶,声音越发随意,“你拿命当本钱是你的事,我可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摇一颗不知底细的骰子。”
高爷看着他,突然嗤笑一声,这程夫子是什么德行他还不清楚,什么时候拿别人的命当过一回事。
如今知道点子硬,却是用兄弟姓名打起来退堂鼓。
“程夫子。”高爷笑了一声,笑声短促生冷,“是要盘问我?”
“不敢。”程夫子也笑了,笑容斯斯文文的,与他擦刀时那股狠厉判若两人,“高爷是大官人身边的人,我程某人不过是个水里刨食的烂泥鳅,哪敢盘问您?”
“只是……”
他放下破碗,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姿态像一个正在与人论学的教书先生:“这水上的规矩,高爷久在陆上怕是有所不知。”
“抢船容易脱身难,抢商船就像宰羊,宰了就宰了,羊顶多叫唤两声。”
“可若是碰了不该碰的……那就不是宰羊,是捅了马蜂窝。”
“捅了马蜂窝,我这几十号弟兄就算浑身是本事,也得被蛰成筛子。”
“我就是想提前知道……这马蜂窝,到底是谁家的。”
“呵,程夫子,你这些话说得敞亮。”高爷往后靠了靠,双臂环在胸前,目光从程夫子脸上慢慢扫过,又落在鲁棒子身上顿了一顿,“可你这心里头的小九九,当我听不出来?”
“你怕了。”
“怕?”程夫子将刀插入鱼皮刀鞘之中,自嘲道,“程某人在这河道里漂了十来年,要是不知道什么叫怕,早就变成泥底下的一副白骨了。”
“高爷,怕不丢人,死的稀里糊涂才丢人。”
“你只消告诉我,那船上是哪路神仙……总得让弟兄们死也死个明白。”
高爷沉默了片刻,舱棚外雨声骤然变大,哗啦啦地砸在苇席顶上,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
雨水从苇席的缝隙里渗下来,滴在桌面上,已聚成一小滩洼水。
他忽然俯身向前,双手撑着膝头,将脸凑近程夫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那是汴京城里的大贵人。”
“贵不可言,贵到天上去。”高爷一字一顿,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滋味,“你在这水道上混了十来年,见过最大的官是什么?知县?知州?呵——”他从鼻孔里嗤出一声冷笑,“跟这位比起来,知州算个屁,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程夫子的眉头跳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闷声说道:“你他娘的,该不会是要咱们去劫皇亲国戚吧?”
“魏国公!”
高爷吐出这三个字,立即引来两道吸气声。
便是灯火亦在那三个字落地的瞬间猛地跳了一跳。
程夫子的瞳孔骤然一缩,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蹲在一旁的鲁棒子先炸了。
“啥?!啥?!魏国那个啥——公?”鲁棒子蹭地站了起来,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低矮的棚梁上,撞得苇屑簌簌往下掉。
他也顾不上疼,捂着脑袋,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高爷,你可莫害俺们咧!你说的可是那个灭了西夏的魏国公?那个杀人不眨眼、一刀砍下去能把人劈成两半的魏国公?”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往上拔,几乎要破音了,“俺可是在宿州码头上听说过他咧,说他在西夏杀了五十万人咧,五十万!那血都够把这汴河都染红了咧!”
“这号人物你也敢碰?你不要命俺还要命咧!俺家里还上有老……”
“够了。”程夫子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鲁棒子却立刻闭上了嘴。
程夫子转向高爷,声音冷了下来:“高爷,你听见了。不是我不做,是这买卖做不得。”
“魏国公这般人物可不是我们这般贼匪可以惦念的。”
“动了他,不要说这片鬼马荡,便是这里的泥鳅,都得被翻出来晒成干。”
他站起身,比高爷矮了整整一头,身形瘦得像一根竹竿,可他站在那里,神态却毫不逊色:“这买卖,我不干……”
“程夫子。”高爷打断了他,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搁在桌面上。
那令牌是铜制的,在灯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上面铸着一个隶书的“孙”字。
程夫子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眼角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你以为我想碰他?”高爷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若不细听,都听不真切,“我比你胆子还小……可这趟差事,是大官人亲自传下来的。不做,你我都是死。”
他往前倾了倾身,油灯的光从他下巴往上照,将那张原本只是粗犷的脸映得如同鬼魅:“魏国公此番南下,名为祭祖,实则奉了密旨,去查私铸钱币的案子。”
“大官人说了,这事要是被翻了个底朝天,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
“你,我,你那幺妹还有子侄……一个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将那令牌往前推了一寸,铜牌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出沉闷的摩擦声:“你与我跑得了吗?”
“今日,那人不死,明日……便是我与你死,连带着家里人都要被牵连。”
鲁棒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喃喃道:“那是……那是魏国公啊,高爷……俺们不过是劫个船……”
“风雨大作,船舶翻覆,朝廷未必知道是谁做的,咱们还有一丝活路。”高爷冷冷地看着程三,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最差的结局,也是死在这汴河之中,家眷如今优渥的生活总是还能继续的。”
他顿了顿,缓缓坐正,轻描淡写的说道:“听说你那子侄,被夸作小神童……马上便要参与乡试了。”
程夫子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中天人交战。
其实他知道,今日这场,不管成不成……他程三大概率都会死。
动了那艘船,便是成功了,亦会被丢出来,平息朝廷的怒火。
可他家幺妹……还有那粘人的小家伙,却能安生的活下去。
小家伙若是争口气,说不得还能科举入仕,耕读传家。
“据说……你那子侄乃是你的……”
“闭嘴!”程三突然拔出窄刀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神情阴戾地威胁道:“高爷这般人,不知晓祸从口出的道理?”
“这祸……你担,还是你那子侄担,你选!”高爷任由窄刀架在脖子上,不为所动,反而是高声质问道。
程夫子盯对方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伸出手,用两根修长白净的手指夹起桌上那张“孙”字令牌。
“我。”
“不是,夫子……咱真干呀?”鲁棒子在一旁听了不少言语,亦知晓了一些秘密。
不过他对夫子的秘密没兴趣,在他眼中最要紧的是他脖子上这颗脑袋,见其真的要劫船,当即不干了,“杀头的买卖有人干,可必定送命的买卖却是无人干,要去你们去,鲁爷我不奉陪……”
他话未说完,便见灯下一道寒芒闪现,直奔他脖颈而去。
鲁棒子其实早有防备,说话时已是腰间发力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如今见寒芒闪起,他不再犹豫,直接用身体破开船篷,跃入外间水中。
“砰!”落水声响起。
程三看了眼刀刃上血渍,感受着刚才刀身传回的反馈,笃定道:“他活不了。”
高爷站起身,脸色难看地说道:“避免节外生枝,别等了……动手吧。”
程三听了微微颔首,转过身从舱棚壁上的竹筒里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在桌上铺开。地图上以炭笔细细密密地画着这片区域的每一道水道、苇荡、暗滩。
他俯下身,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了一处被标记为“鬼牙嘴”的狭窄水道上。
“此乃必经之路。”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鬼牙嘴,两岸都是芦苇荡,水道狭窄,最合适动手。”
“在此地设伏,先遣人下水在船底凿洞,待船只渗漏,行驶不得之时,我等再前后夹击。”
高爷听后点了点头,“这河道乃是你的地盘,由你做主,大官人只要结果……结果便是……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