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她就这么站着,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都不能令她离开摇篮半步。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她需看着雲哥儿的脸,心中才能安定。
听到门被猛然推开,盛明兰转身,对上了徐行的目光。
她从未在丈夫脸上见过这般表情,满是恐惧与惊慌。
“走。”徐行只说了一个字。
说话的同时他已走到床铺边,抓起一条干净的床单用力一撕,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布来。
他将布展开,走到摇篮前,俯身看了看摇篮中的雲哥儿,将布覆在孩子身上,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从摇篮中抱出来,左手托着头颈,右手环着身子,护在怀中。
“明兰,船上不能留了。”他解释了一句,转头看向两女,“颜朱,秦宁,护着大娘子下船……走船尾,那里水浅,可以涉水上岸。”
“颜朱在前开道,秦宁断后……无论发生什么,必须保护大娘子与雲哥儿平安。”
“是。”颜朱应了一声,反手抽出腰间窄刃刀,当先一步跨出舱门。
秦宁也抽出刀,走到盛明兰身边,低声道:“大娘子,随我来。”
盛明兰没有动,她看着徐行,看着丈夫怀中的孩子,有很多话想说、想问。
犹豫了半晌,终究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伸手轻轻掀开覆在孩子脸上的布,在儿子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将布重新盖好。
“你自己小心。”说罢从丈夫手中接过儿子,转身跟着颜朱和秦宁走出舱门。
“等……等等我呀!”小桃惊慌失措地快步跟上。
徐行正要跟上护卫,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圣旨,塞入怀中。
这次死了也就算了,要是不死,他的清算可离不开这道圣旨。
盛明兰来到一楼,外面的景象让她脚下的步子顿了顿,甲板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有黑衣杀手的,有船工的,还有家里护卫。
只是还未等她缓过神,便被秦宁拉走了。
她们在杜卫等人的护卫下,顺利从船尾翻下,可刚走了没几步,盛明兰的脚突然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差点叫出声来,那是一具水匪的尸体,仰面倒在泥水里,胸口被一支弩矢贯穿,眼睛大睁着,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离他不远处,横七竖八倒着更多的水匪尸体,有的被砍了头颅,有的身上同时插着三四支弩矢,整个土坡上有十余具水匪的死尸,有几个还在抽搐,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盛明兰看得头皮发麻,小桃更是在她身后干呕了好几声。
颜朱面色不改,只是加快脚步,行走间用窄刃刀将那些尚在呻吟的人一一封喉。
土坡南侧,冯冀正带着兄弟们与黑衣人杀得难解难分。
冯冀的刀势依旧霸道蛮横,每一刀都是全力的劈砍,每一刀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他冲在最前面,像一把尖刀硬生生插进杀手的阵线,一旁的弟兄们紧随其后,为他掩护侧翼。
不依靠地势,硬碰硬的亡命搏杀,他们竟不落下风,要知道黑衣杀手的数量是他们的三倍,而且这些人与水匪完全不同。
他们的配合同样默契,刀法同样老辣,下手同样狠毒。
不过,好景不长,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有人受伤倒下,人数上的劣势渐渐体现出来。
徐行下了船,确定妻子那边暂时安全之后,才有心去查看前方处境。
当他发现冯翼等人已是危在旦夕,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
看着时不时倒下的兄弟,不由自主地便向着他们行去。
盛明兰想呼喊,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恰在此时,船坊亦被黑衣人引燃,大火熊熊,将四周照得通红。
徐行行至杜卫身后十余步时,腰间鸣龙剑突然出鞘。
“杜卫。”徐行说,“掩护我。”
就三个字,正在救助倒地兄弟的杜卫突然昂起了头,向着声音方向看去。
在战场上,徐行每次上阵前都会说这三个字,那意味着他要亲自冲锋了,而杜卫他们要做的就是用弩箭、用盾牌、用一切可以用到的手段掩护他,防人暗箭偷袭。
“兄弟们——!”杜卫猛吸一口气,扬声吼道:“掩护头儿!”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火药桶里。
“杀!”咆哮声如平地惊雷,自坡上响起。
冯冀正被三名杀手围在中间,除了左肩的弩伤之外,右腿也中了三刀,皮开肉绽,连路都走不像样了,可当他听见杜卫这道声音时,眼睛突然亮了。
那是一种近乎信徒般的狂热。
在他心里,只要头儿在,这世上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杀——!”
杜卫将几个受了伤的人遣去护佑大娘子,转身便追上了徐行的脚步。
徐行动了,他几步来阵前,鸣龙剑在他手中如一道暗青色的闪电。
第一名杀手举刀劈来,刀锋未至,鸣龙剑已后发先至,剑刃劈砍在那人刀身上——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那柄精铁打造的短刀竟应声而断,剑势不减,划过对方脖颈,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第二名杀手从左侧扑来,手中短刀直取徐行肋下,徐行没有躲,也没有格挡,只是左拳轰出,砸向黑衣人的脑袋。
“哆!”黑衣的短刀被徐行身旁递出一块木盾挡下。
“砰!”的一声闷响,黑衣人横飞出去,撞倒了同伙,随即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第三名、第四名杀手几乎同时扑上,两柄短刀一左一右向着徐行头颅削去。
徐行见此不退反进,剑由右至左横斩而出,剑刃划过雨幕带起一道银白色的水痕。
那水痕尚未消散,剑锋已同时掠过两名杀手的胸口。两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同时跪倒在地,扑通两声溅起大片泥水。
眨眼之间,四人毙命。
土坡上的护卫们沸腾了。
冯冀率先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手中弯刀猛地劈开挡在身前的一名杀手,刀锋从锁骨一直劈到胸骨,骨裂声清晰可闻,整个人如一头被激怒的蛮牛,悍然杀入杀手阵线之中。
正在土坡边缘苦苦支撑的几名护卫也都齐齐嘶吼,刀刃劈下时带着一股与敌同亡的决绝。
什么叫士气如虹?
这就叫士气如虹!
杀手的阵线在他们不要命的冲击下,开始松动,后方的人甚至退到了土坡边缘,已是退无可退。
徐行只需将这些人杀完,便可控制住这片硬土坡,有了立足之地。
水面之上,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终于有了波动。
鸦站在小舟船头,透过火光将土坡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那个持剑的男人正一步步向阵前推进,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魏国公……”鸦从喉咙深处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满是忌惮。
整个大宋,对这个人就没有不忌惮的。
皇帝忌惮,朝臣忌惮,勋贵忌惮,士族忌惮。
他死在这片芦苇荡中,才算圆满。
可是,看着对方手上功夫,心中不免有些忧虑。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对战之地,落在芦苇荡北侧那片坡地上。
熊熊火光之下,那里有几道女人的身影,其中一人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被几名受了伤的护卫团团围在中间。
“先杀你妻子,再杀你。”
他知道,此行徐行妻与子与他同行,而只要妻与子之中任何一人出了变故,必能扰其心神。
他接过身后手下手中强弩,调转方向,瞄了一会,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一声沉闷的弦响,一支沉重的弩矢破开雨幕,直直射向芦苇荡北侧。
挡下,盛明兰眼中全是徐行在前方挥剑的身影,完全不知危险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横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盛明兰满眼疑惑,正要开口让其让开些。
便见那身影猛然一颤,随即倒了下去。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定神一看,却是秦宁。
只见其胸之上插了一支弩箭,嘴角亦有鲜血流淌。
“有暗箭,快……护着大娘子与小公子!”秦宁躺倒在地,仍大声警醒着周围之人。
她本就一直在防着芦苇荡中的暗箭,刚才隐约听见一丝破空声,下意识的往大娘子身前挪了一步,没想到还真的挡下了这一箭。
秦宁话音刚落,三五名受了重伤的护卫当即站直身体,将盛明兰与小桃围了起来。
颜朱更是死死盯着弩箭射来的方向,代替倒地的秦宁挡在了盛明兰身前。
徐行听到了秦宁的怒吼声,持剑的手骤然收紧,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杜卫——!”徐行的声音如炸雷般在土坡上炸开,“不必管我,全力杀敌!”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不知妻子那边还会出现什么变故。
当务之急是先将这些登岸的杀手全杀了,再想办法把暗处的老鼠揪出来。
杜卫听到命令,也不回复,只是上前三步,自徐行左侧杀出,手中弯刀全力劈砍,全无半点防御动作。
一刀毙命一名杀手,右臂同时被另一名杀手砍中,可他面不改色,转身之际挥刀斩去,当即将那杀手手腕斩断,后背却被砍了一刀。
这般打法与冯冀如出一辙,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架势。
其余人也发了疯,集结在徐行周边,用伤口或性命去换黑衣人换命。
短短半柱香时间,数十杀手只剩十余人苦苦支撑。
而徐行等人付出的代价则是人人人带伤,便是徐行也身中数刀。
好在身边弟兄,虽拼上了性命,却还是分心看护着他的,未有伤及性命的伤势。
“头领,要不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鸦身后之人颤声劝道。
鸦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无路可退……”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都随我上吧,他们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他船上还有五人,而徐行一行人,还站着的也不过七人,且人人带伤。
“优势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