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某遇袭，连累邹知县多日雨中奔波，该徐某说不是才对。”徐行说罢哈哈一笑，将这客套话揭过，直奔主题，“不知邹知县此番可有收获？”
“正为此事而来。”邹浩复又站起，准备禀报。
徐行赶紧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邹浩也不推辞，坐定之后，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录的卷宗，摊在桌上，缓缓开口：“此番前往宿州，与王知州调阅了陈端当年卷宗，倒也有些许收获。”
徐行作倾听状，静等下文。
“陈端，宿州静安镇人，祖上三代皆为农户。其上有一姐，幼时因水患中走失。其母因思女成疾，便领养了一养女。”
“元祐元年四月，陈端棍杀其父于家中，被捕认罪，判斩监候，判秋后问斩。”
徐行眉头一皱，问道：“他为何棍杀其父？”
程朱理学虽未盛行，可不管哪个学派，孝道始终是绕不开的坎。
这棍杀亲父，实在反常，非有大冤屈或大隐情，断不会如此。
“陈端入狱之后，对杀父之事供认不讳，但对于起因却不露半字，所以卷宗记载不详。”邹浩顿了顿，翻过一页纸，“只记载陈端于六月十二，病死狱中，死因是疫疠。”
邹浩见徐行神情微妙，迟疑了一下才道：“卷宗未录……不过我询问了当时经手的差役，据传与那养女有关，似是……人伦之事。”
徐行一听是那等腌臜事，顿时没了刨根问底的兴致。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既然死了，为何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运河之上？”
周桐那日的汇报，顶多算是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做不得准。
一切还需从正途调查。
邹浩摇了摇头，将目光看向郭南山，有些话，不适合他这个县令来说。
郭南山会意，接口道：“主君，我买通了历经此事的狱卒。狱卒说，当时有人以家眷的身份将陈端尸首带走，且有知州手谕，不得阻碍。”
“当时的知州，乃是林尙丛，已于元祐三年卒于上任途中。”
徐行目光一凝：“卒于何职？”
“知真定府。”邹浩开口作答。
“从知宿州直接升知真定府？”徐行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宿州不过一中州，而真定府乃是北方大府，更是河北军事重地。
这升迁，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卒时年岁几何？”
“甲子过三。”
徐行一听对方都六十三了，死于长途跋涉倒也不算离奇。
邹浩再次出言，“王知州知晓国公之事非同小可，翻遍州内旧档，还发现了一件事。”
“哦？”徐行疑惑地看向邹浩。
邹浩压低了声音：“元祐初年，陛下登基，司马相公重返朝堂，昔日……朝局动荡。”
他本想说“新党”二字，但感觉这话不合时宜，立即改了口。
“翰林学士李定，因坐论府界养马事失实，罢知河阳，留守南京，后改龙图阁学士知青州，移江宁府，途径此地！”
“李定？”徐行搜肠刮肚，对这名字却陌生得很。
“李定现在是何官职？”
有新线索就行。
有新的人物出现，就有了新的调查方向。
他的报复对象，自不是几个小毛贼，而是要将背后之人揪出来，挫骨扬灰。
“据王知州所言，李学士已于元祐二年末卒于江宁。”
“又死了？”徐行刚刚觉得摸到了一点脉络，转头又进了死胡同。
邹浩见徐行一脸失望，当即起身作揖，面带愧色：“国公恕罪。下官庸碌无能，只查到这些。”
他也只能查到这些了。
再往下查，却不是他这小小县令能够触碰的了，就是知州王珪，谈及此事时都三缄其口，只敢借着笔墨所记说事，不敢多言半句。
这里头牵扯到李定，便会牵扯到党争。
毕竟李定师从“坳相公”王安石，又是乌台诗案的主谋与主审官之一，背后牵扯太多、太大。
他不想查，也不敢查。
徐行见邹浩已有告辞之意，便站起身来，拱手道：“短短数日，便为徐某理清脉络，又怎能说是庸碌无能？该当称一句精明强干才是。”
“当不得国公谬赞。”邹浩连连摆手，“国公身体未愈，该将养了，下官告辞。”
“南山，替我送送邹知县。”
“知县大人，请！”
“不必，车马就在馆外，几步路而已。”邹浩连声客套，对着徐行又行了一礼，才告辞离开。
邹浩刚走，盛明兰便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热气袅袅。
“该吃药了。”
徐行听到“吃药”二字，脸上顿时露出愁苦之色，叹道：“世间疾苦，良药占半。”
“别嘴贫了，我放了红糖，没那般苦。”盛明兰说着，将药碗放在徐行身旁的桌案上，“良药苦口利于病，莫要作稚儿姿态。”
她斜睨了徐行一眼：“刚不还说‘长痛不如短痛’么？”
徐行见她幸灾乐祸的模样，也不争辩，拿起药碗试了下温度，仰头一饮而尽。
“邹县令可有说什么要紧事？”盛明兰接过空碗，还不忘检查一遍碗底，确认没有剩余，开口询问邹浩前来的目的。
“有了一些新线索，”徐行慢慢坐回椅子上，“他不敢深查。”
邹浩弦外之音他自然听出来了。
“这宿州也查不出什么了。”徐行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横梁，“待我再恢复些时日，也该启程了。”
他这尊大佛待在这里，反而让邹浩难做。
查，查不动；不查，又交代不过去。
“你这身子，该回京让清歌好生调养。”盛明兰放下碗，在对面坐下。
“回京？”徐行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回什么京，这般狼狈归京，岂不惹人发笑？”
“我若此时回家，岂不正中暗处之人下怀，他们巴不得我缩回去，巴不得我害怕，巴不得我从此躲在开封城里不出来。”
“他们不让我南下，我便非要去走上一遭。”
“我倒是想看看，与这些鼠辈，谁的命硬。”
回开封是绝对不会回的。
这时候回去，怕是还会被人诟病“贪生怕死”“胆小怕事”。
届时，国公府的牌匾挂得再正，脊梁骨怕是都要被戳弯了。
要回京，也得是将幕后之人揪出来，杀他个人头滚滚，以胜利者的姿态堂堂正正地回去。
“万不可再走水路！”盛明兰听他说得有道理，可一想到那夜的凶险，心中便阵阵发紧。
“不走了。”徐行拍了拍她的手背，“水火无情，还是地上踏实。”
走陆路，遇到那些毛贼，他自信绝不可能再陷入先前的绝境。
即便对方有心算无心，他带着杜卫等人突围总是能走的，不至于困守孤滩，命悬一线。
突然，外间响起了雲哥儿的哭闹声，清脆响亮，压过淅沥雨声。
盛明兰顾不上再与徐行说话，只丢下一句“快些回屋休息”，便匆匆出了门。
徐行自不会违背妻子的好意，站起身，慢慢地向屋外走去。
来到廊下，见春雨如注，密密麻麻地砸在院中的青砖上，凉意扑面而来，舒服地眯起了眼。
他望着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听着雨声哗哗作响，忽然低声道：“雨过留痕，雁过留声……藏好了，可千万别让我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