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子,弟兄们已将那芦苇荡搜遍了,还是没寻见樊瑞的身影。”程蔚站在雨中,雨水顺着蓑衣直往下淌。
他对着廊下熬药的盛明兰躬身禀报,声音里带着连日奔波后的疲惫与焦躁。
多日来,所有人都已安置妥当,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活,却唯独少了樊瑞的身影。
为了寻找樊瑞,他雇人将周围五里的芦苇荡都细细筛了一遍,连水下都让人用竹篙翻搅过,仍无半点痕迹。
当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进廊下来说话。”盛明兰放下手中的蒲扇,抬眼看向雨中身影,又转头吩咐小桃,“去搬个凳子给程蔚。”
小桃应了一声,跑进屋内,搬了个圈椅出来,放在盛明兰五步之外,对着程蔚示意了一番。
程蔚却只是摇头,依旧站在雨中,不肯踏入廊道半步。
“去坐。”盛明兰语态不容置疑,手中蒲扇重新扇着火炉,轻声细语如拉家常般说道:“这徐府最贵者,非那库中金银丝帛,亦非那些大内赏赐下来的珍物,而是你们这些生死弟兄。”
她顿了顿,扇子在空中停了片刻。
“耿忠、赵德、冯冀……数百兄弟,都是为我徐府赴死。于邵、杜卫、颜朱,皆为我徐府所伤。”
盛明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炉中跳跃的火苗上,声音低了下去:“不过半年光景,弟兄们已死伤过半。”
“官人心中有愧,我亦如此。”
她抬起头,看着程蔚,目光清正:“你们……才是我徐府基石。基石之砖瓦,不可轻废。”
“樊瑞如此,尔等亦如此。”
这番话,说得意切情真,没有半分官宦人家对仆从的居高临下。
程蔚依旧站在雨中,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渗进去,凉意沁骨,可心中却没莫名升起一股暖流,连日来的烦躁与疲惫一扫而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我等得主君庇佑,才得以安身立命……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分内之事。”
“皆是性命,哪里来什么理所应当。”盛明兰摇了摇头,“不过是将心比心而已。”
她见程蔚迟迟不愿入廊道,便放下蒲扇,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对着程蔚躬身一礼。
程蔚吓了一跳,慌忙侧身避开,他一个护卫,如何当得起大娘子这般大礼?
“明兰带丈夫谢过众兄弟。”盛明兰直起身,一字一句道,“还请弟兄们再受累,仔细搜寻一番,不可轻弃。”
为死者做再多,也没什么意义。
人死了,烧再多的纸钱、立再高的坟头,也不过是做给活人与自己看的,求个心安而已。
但可能还活着的人,绝不能轻言放弃。
樊瑞若还活着,定在某个角落等着他们;樊瑞若死了,那也要找到尸骨,带他回家。
就在这时候,郭南山的声音在院门处响起:“大娘子,邹知县求见。”
盛明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内。
徐行刚醒,不知早饭吃了没有?
他对程蔚点头示意,才扬声吩咐道:“请邹知县进来吧。”
邹浩跟着郭南山入院,青袍被细雨打湿了肩头。
他抬眼瞧见盛明兰一身素衣,正亲自在廊下熬药,炉火映着她的侧脸,烟雾缭绕间显得格外沉静,心中不禁暗叹一声“贤良”。
他匆匆行至廊下,躬身作揖,礼数周全:“下官虹县知县邹浩,拜见国夫人。”
“邹大人请起。”盛明兰盈盈一福,算是回礼,亦算感谢,“这几日劳烦邹大人费心,该我谢邹大人才是。”
连日来,这邹浩确实在费心调查。
虽然进展不大,可人家一县之令,放下案头公务,整日为了自家的事东奔西跑,单是这份心意,便值得一句谢。
“官人刚醒来没多久,邹大人且入偏屋稍候。”
说罢,她将蒲扇交予小桃,又低声叮嘱了几句“火不要太大”之类的话,才起身步入房内。
这个院子是虹县的馆驿,虹县乃小县,驿馆自然简陋,不过屋舍六间,院中青砖已有裂缝,廊柱上的漆也斑驳了,好在还算干净,住的也算舒心。
盛明兰入屋,正见徐行放下粥碗,在擦拭嘴角。
她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起一件常袍,边走边道:“邹知县前来探望,我为你更衣?”
徐行的恢复力惊人。
虽然离完全康复还差得远,但伤口愈合较好,并无化脓迹象,所以昨日已能下地溜达几圈。
“来吧。”徐行小心地挪动身子,坐到床沿处,“这躺着浑身难受……时痒、时酸、时痛,不如站着,倒只是痛而已。”
盛明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这般难伺候,不知去年清歌遭了多少罪。”
她将手中那件青色常袍披到徐行肩头,小心地拿起徐行的左手,轻轻塞入衣袖,动作极轻极慢,眼睛一直注意着丈夫的表情,生怕扯到伤口。
徐行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倒是干脆,直接伸手往里一伸,紧接着右臂也如法炮制,毫不拖泥带水。
“长痛不如短痛。”他咧嘴一笑,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笑容僵了一瞬。
“可别把伤口崩裂了,”盛明兰紧张道,“这虹县的郎中,可没清歌那般本事。”
徐行左臂伤口缝了十七针,浑身上下更是近八十余针——从肩膀到后背,从大腿到手臂,像一条条蜈蚣趴在皮肉上,这要是崩裂了,可就有得受了。
“家中可有来信?”徐行不接妻子话语,将话语引向别处。
说话间,抬起双手,让妻子为他束腰带。
真不是他矫情,而是后背肩胛处有一处伤口,使他不便低头弯腰,再加上手上也使不上劲,这腰带自己还真系不好。
“想来快了。”
离遇袭已过去六日,杜卫想必已到京中,家中定然已收到书信,知晓了此间事宜。
“我就是担心轻烟。”徐行走了几步,适应了一下,小步向着屋外走去,眉头微微皱着,“性子太过极端,不计后果。”
魏轻烟行事向来极端,要是知道此番袭,不知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来……她杀人是完全不问缘由,只要你有嫌疑,就会痛下杀手。
“你都这样了,极端些又如何?”盛明兰很少评价魏轻烟的性子。
在她看来,魏轻烟这性子于家里反而是好事,可以处理一些她这个正妻不便出面的事。
再说,魏轻烟也不是窝里横,自她入门后,对自己一直恭敬有加,无半点僭越。
这样的助力,她自然乐于见得。
“嫁你之时,你这身上无痕无疤,你瞧瞧现在,哪还有半点人样。”盛明兰系好腰带,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心疼,也带着几分赌气,“你都这样了,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让轻烟闹腾去。真要闯了祸,我为她兜底,用不着你这国公出面。”
她内心之中亦藏着一股邪气。
这仇,怎么报都不为过。
要是有人敢拿此事说事,大不了她这诰命夫人不要了,上朝与文武公卿争辩去。
徐行摇了摇头,懒得与妻子争辩。
他是怕事吗?
他是怕魏轻烟百无禁忌、伤及无辜。
他什么时候怕过事?
徐行跨过门槛,见郭南山已在门外等候,当即招了招手,示意对方扶一把,随口问道:“这邹浩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我与邹大人从宿州归来,路上邹大人闻及头儿身体状况,我如实告知,他便说要前来探望……顺道禀报宿州事物。”郭南山一边扶着徐行,一边解释道。
虹县、零壁都属宿州管辖。
如今要调查袭击一事,自少不了要与宿州知州打交道。
而且追查下来的线索,大多都落在那个水匪头领身上,对方的很多信息都出自宿州,这才有了这趟宿州之行。
“郎中说你不得久坐,只得两刻钟。”徐行刚踏入偏房,身后便传来盛明兰的声音,语气不容商量。
“知晓了。”徐行淡淡的回了句。
邹浩听了这话,心中明白这是说给自己听的,当即出声应道:“国夫人宽心,邹某必不敢耽误国公休息。”
“邹大人,请。”踏入屋内,徐行便放开了郭南山的手腕,向着主位行去,又抬手示意邹浩坐下。
“扰了国公修养,却是邹某不是。”邹浩拱手,口中说着歉意,态度却是不卑不亢。
邹浩于元丰五年中进士,调扬州颍昌府教授,后调金坛主簿,再知这虹县县令,一路走来,靠的是实干,不是钻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