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踱步走出垂拱殿,站在殿外青砖之上。
今日早间的风带着几分料峭,从殿廊间穿堂而过,让他不自觉缩了缩衣袖。
他驻足转身,注视着身后那座重檐叠拱的殿阁,良久,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
叹息声尚未散尽,殿内便突兀地传来“哐啷”一声脆响,似是瓷器砸在金砖上的声音。
章惇的眉梢微微一动。
“官家这回算是动了真怒了。”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转身向宫门方向走去。
刚走出十余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章相,留步!”
梁从政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章惇驻足,转身,见梁从政正快步赶来,他微一欠身,作揖一礼:“梁押班,不知有何吩咐?”
梁从政赶到近前,躬身回礼,气息微喘:“陛下有口谕——魏国公遇刺一事,三省都堂不必插手了。此事,朕自有主张。”
章惇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臣,遵命。”他垂首应道,声音平静,可语气却生硬了几分。
陛下不让他参与徐怀松遇刺一案,显然是方才殿中那些规劝的话,触怒了天子,引来了天子的不满。
可他说的那些话,句句是为国事,无半点私心。
只是落在官家耳朵里,被误认为了“畏首畏尾”“姑息养奸”。
致使陛下如今打算越过三省,直接使用“内降”以办理此案。
“内降”这般非常规手法,自会引来他这首相不满。
三省最忌讳的便是“内降”。
不经中书门下审议、不经过三省合议,单凭天子一道手诏便行事。
此例一开,中书便成了摆设,宰相便成了泥塑,法度便成了一纸空文。
陛下亲政之后,算得上克制,内降上批的次数屈指可数,灭夏之战算一次,京畿均田算一次,其余朝事,都按照“中书出令、门下审核、尚书执行”的制度在运转。
可如今……
“章相,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梁从政见章惇愣神不走,出声告辞。
“嗯。”章惇回过神来,见梁从政已踏出几步,摇了摇头,转身向着政事堂的方向走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朝事本就繁杂……
京兆府旱灾的赈济文书还压在案头,淮南路盐铁转运使贪墨之事刚到尚书省,与辽国谈判仍在僵持……
当下又出了徐怀松被袭杀这档子事,陛下又摆明了要特事特办,怎能不使他忧心?
以徐怀松的性子,吃了这般大亏,不知要捅出多大的篓子。
首当其冲的,便是漕运。
漕运乃朝廷命脉,当真经不起徐怀松胡来。
这也是他在殿中出言规劝的真正原因,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亦是对徐怀松遭遇无动于衷,而是怕这案子牵连太多,动摇国本。
他刚返京时,陛下便将徐怀松的《漕运新疏》交于他手中。
他也确实依照新法的思路做了调整,可惜……换汤不换药。
漕运损耗依旧,反而多了许多变数——沉船、风浪、盗匪,人祸天灾不断,漕运损耗不降反增。
这里头牵扯太大,影响太过深远,连他章惇都不敢轻易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如今陛下与徐怀松联手,等待他章惇的,必将又是一堆烂摊子。
章惇心中的忧虑暂且不表。
垂拱殿内,赵煦涨红着脸,胸膛起伏如风箱,喉间沉闷的咳嗽不时响起,真如章惇所言,动了真怒。
一旁收拾碎物的小黄门吓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竹帚都在打颤,生怕自己被迁怒。
好在,赵煦却并不是随意迁怒之人,即便真要迁怒,也不会迁怒到小黄门这般小人物身上。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胸腔中的翻涌,再度拿起邹浩通过门下省递上来的札子,翻看了起来。
“国公伤势一十三处,多处露骨,护卫三十余人,仅存女使两人……”
“水匪……黑衣人拢共一百七十三人……”
赵煦的目光在这些字句上缓缓扫过,手指捏着札子的边缘,微微颤抖。
“朕之利剑,大宋柱石,险些折在了这小小的虹县!”
他猛地将札子拍在御案上,“砰”的一声,震得御案之上的茶盏翻起圈圈涟漪。
“他们是如何敢的?”
“朕都能容得的下他,何人容不下他?”
赵煦的声音越说越冷。
这是他亲政以后最为愤怒的一次。
就是上次徐行包庇勋贵、入宫与他针锋相对,他都没有这般生气。
那一次,顶多算是君臣意见不合,闹了矛盾。
可这一次不一样。
自己前脚刚下圣旨,命其监察江南,后脚便被袭杀。
这袭杀的矛头,何尝不是在指向他这个皇帝。
“陛下,雷敬已在殿外候着了。”梁从政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生怕触了天子的眉头。
“让他滚进来!”赵煦喜怒形于色。
雷敬听到官家这句话,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跨过门槛,便直接跪了下去,也不敢起身,而是用双膝行至殿中,以额叩地,咚咚作响。
“奴婢万死!陛下息怒!”
虽然他不知道官家为何如此盛怒,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此时的态度……他很危险。
“啪!”
赵煦将邹浩的札子掷到雷敬身前,纸页在空中散开,落在地上。
“皇城司一万两千余人,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
雷敬见眼前落下的绿色札子,连忙捧起,飞快地翻看起来。
总得让他死个明白,不至于做了糊涂鬼。
当他看到“魏国公于虹县水道遇袭,身负重伤,命在旦夕”一行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心头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去招惹徐怀松?
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他明白陛下为何愤怒了。
这是在怪他皇城司办事不力,这么大的事,皇城司竟事先毫无察觉,事后也未能及时上报。
别说陛下,换了他坐那把椅子,他也怒。
“陛下……奴婢该死……”
“你死了,魏国公能活?”赵煦直接出言打断了雷敬的话语,言语刻薄,像淬了毒的刀子,“你项上人头,与朕何用?”
“你雷敬也不照照镜子,岂能与怀松相比!”
赵煦随手拿起桌上一本札子向着雷敬抛去,“你皇城司要钱朕给钱,要人朕给人,一年之内朕从私库投入两百余万贯,你便让朕听你一句奴婢该死?”
“朕要的是真相……”
“何人策划了此次袭杀?为何要袭杀徐怀松?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雷敬额头上瞬间布满汗珠,汗珠顺着两鬓流到下巴处滴下,他也顾不得擦拭。
他哪里知道是谁刺杀的徐行?
皇城司在虹县那等小地方,连个正经的眼线都没有。
可陛下当面问询,他又必须回答。
一时之间脑中百转千回,将朝中可能与徐行有仇怨的人过了一遍。
蔡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