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卞是徐行的死对头不假,可蔡卞如今已疯癫,无半点人形。
李清臣?
也不可能……
元祐旧党?
更没可能,该死的去岁秋后已斩首,没斩的也都贬谪地方,多贬死途中。
再加上札子上写得明白:黑衣死士,搏杀不退,无一人潜逃。
这样的人,一个两个好找,可要凑齐一百多号,却非这些新归朝的朝臣可做到的,他们没有豢养如此多死士的底蕴。
大宋境内,有这样势力的……那些百年勋贵算一个,且还不是一门一户可养,还得是数家联合。
可如今勋贵皆依附徐行,怎么会?
“答不上来?”赵煦见雷敬一脸惶恐、不知所措,强压下心中的怒气,“不知道,就给朕去查!将你皇城司的人撒出去,给朕好好地查!查不出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你手头上事,暂时便由苏珪代理吧。”
雷敬听赵煦这番话,当即肝胆俱裂。
这事要是办不好,不但皇城司司公的位置没了,怕是小命也要丢在外面。
毕竟,像他这般内臣,知晓的事情太多了,宫中秘辛、朝堂阴私、天子谋算,桩桩件件都能要了他的命。
别的不说,单是那夺权,囚禁高氏一事,就能让他死千百回。
若失圣眷,难有善终。
“奴婢必不负陛下圣恩,将宵小之辈绳之以法!”
此时,他比徐行更想查出真相。
若非这帮不长眼的倒霉东西,他也不至于被逼入如此境地。
“这一次,朕要的是真相,”赵煦盯着雷敬,一字一顿,目光如刀,“别拿些子虚乌有的事糊弄朕,糊弄徐怀松!”
这话意有所指。
雷敬当即冷汗涔涔,连连叩首:“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陛下这是在提醒他,这次要是敢胡乱交差,可就要翻旧账了。
赵煦见雷敬磕得额头已是一片青紫,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你是最早来朕身边的内臣,朕心中都记得……这皇城司司公的位置,朕依旧给你留着,莫要让朕失望。”
这便是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了。
雷敬听了,急忙表忠心:“奴婢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下去吧……先赶往虹县,替朕瞧瞧怀松伤势如何。”
赵煦说着,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玺印,递给雷敬:“带上御医,立即出发,不得耽搁!”
“到了虹县,好生调查。这邹浩的札子写得不甚详细,朕要知晓怀松遇袭的具体细节——哪一刻遇袭,哪一刻被救,伤在何处,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雷敬忙不迭点头,双手接过圣旨,躬身退出了垂拱殿。
一直退到门槛外,他才直起身来,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宫门走去。
等雷敬走后,梁从政再次进入殿内。
他走到御案旁,见赵煦正闭目养神,也不敢出声,只静静立在一旁。
过了片刻,赵煦睁开眼,沉声问道:“神卫军都虞候谢知节到了没有?”
“回陛下,已在殿外候宣。”梁从政躬身答道。
“宣。”
赵煦说着,从御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铺开,提起笔蘸了蘸墨。
“微臣,谢知节,拜见陛下!”
谢知节大步跨入殿内,躬身作揖,一脸疑惑地看向天子。
他想不明白,陛下突然召见他所为何事。
像他这般禁军将领,平日是没有资格进这垂拱殿的。
陛下若有什么军务要交代,也会找殿前司都指挥使姚兕,而非他谢知节。
“谢卿,事态紧急,朕需要你跑一趟高邮军。”
赵煦开门见山,直接说出了让谢知节前来的目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显见心中急切。
“魏国公于虹县运河水道为水匪所掠,又遇莫名劫杀,如今身负重伤。”
谢知节一听徐行遇袭,面露骇然,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与徐行一道出京北伐,在军中相处数月,对徐行的手段极为了解。
那是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人物。
这般骁勇,怎被毛贼袭击了?
荒谬!简直荒谬!
“朕要你跑一趟高邮军,替朕宣旨,命高邮军北上,沿运河清剿贼寇。”
赵煦说着,将手中拟好的圣旨递给梁从政,梁从政接过,双手捧到谢知节面前。
谢知节接过圣旨,展开一看,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泗州虽有驻军,但那些多为厢军以及乡兵,巡查驻守尚可,真要剿匪,怕是力不从心。
要剿灭那些常年游荡的贼匪,非得高邮军这等禁军不可。
“不知国公伤势如何?”谢知节下意识地询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赵煦诧异地看着谢知节,随即收回目光,淡淡说道:“性命垂危。”
“……”
谢知节默然无言,胸中莫名升起了一股怒火,说不上是为谁而发,也许是恨那些贼人有眼无珠,也许是恨世道不平。
他抬起头,看向赵煦,声音沉了下去:“卑职斗胆……不知此番清剿,何时方休?”
既然让他去传旨,那他自然要留在高邮军中,以监督剿匪。
既是监军,他手中的权力便很大,可以督战,可以参议,甚至可以临机处置。
他想知道,陛下对这一战的预期是什么。
赵煦的目光落在谢知节脸上,缓缓吐出四个字:“水清方休。”
水清方休。
这不是剿匪,这是犁庭扫穴,不许有半点纰漏。
赵煦说罢,提起狼毫,开始书写另一道圣旨。
这便是所谓“内降”,越过枢密院与三衙,直接调兵遣将。
片刻,赵煦搁下笔,将圣旨拿起,吹干墨迹,递给梁从政。
“朕再给你一道旨意,”赵煦看着谢知节,一字一顿,“若魏国公苏醒,可宣此旨……命魏国公节制高邮、威果、宣毅、忠节、雄节、全捷、忠武、壮城诸军,全权处置此次清剿事宜。”
谢知节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这些军,囊括了两淮路、江南东路以及两浙路所有禁军驻军。
虽然他们的人员编制无法与河北驻军相比,可高邮军、效勇军、崇节军等亦属大军,且皆设有水军。
这些军队若都归魏国公节制,怕就不是“水清方休”,而是“水赤方休”了。
他心中升起一股畅快之意,倒不是嗜杀,而是觉得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贼人,惹了不该惹的人,如今便是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臣,定不辱命。”谢知节抱拳,声音洪亮。
赵煦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谢知节转身,大步走出垂拱殿,靴声橐橐,消失在殿廊尽头。
赵煦看着谢知节离去的背影,缓缓站起身来。
春日的阳光透过殿门的格栅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
他走到殿门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宫墙与飞檐,目光幽深。
“怀松,”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清,“朕的‘海晏河清’还需靠你……可千万要醒来。”
在他心中,只要徐行性命无碍,这袭杀一事便算不得坏事。
甚至算得上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