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大人,能不能再快点!”
郭南山心急如焚地站在船头,望着不远处渐渐暗淡的火光,转身对邹浩哀求道。
他恨不能肋生双翼,立时飞到那火光之处。
邹浩一身绿袍官服,神情严肃地盯着那火光方向,浑然不顾天上阴雨。
他心中的焦虑丝毫不比这位国公府的护卫统领少。
以魏国公的地位,在自己治下遇袭,于他而言亦是天降横祸。
“郭统领,不是邹某不想快,”邹浩见郭南山神情越发焦躁,连忙安抚道,“此处芦苇横生,又正值黑夜,水道纵横如棋局,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届时只怕更耽搁营救国公。”
说罢,他看向一旁的县尉。
县尉何修会意,帮衬道:“郭统领稍安勿躁,火光已近在眼前,立马便到。”
“就不能直接冲过去吗?”郭南山指着火光方向,声音里已带了几分火气,“目测不过五里地,直行便可,左右不过是些芦苇而已!”
若非不通水性,他早下水游过去了,省得在此干着急。
“冲不过嘞!”这时船舷处一位头戴斗笠的老者开口反驳,“这芦苇荡恁密,里面水深的地方有一丈,浅的地方连一尺都无,直行十有八九是要撞船的。撞了船,莫说救人,我等都要等人营救。”
“这位大人再等等吧,前方右转就到运河了,进了运河就好找了。那艘船是大船,只能在运河走,不远了。”
邹浩听后,眉头稍稍舒展,对郭南山道:“郭统领莫急,钱老丈熟识此地,祖祖辈辈都在荡里捕鱼,他说能到,便一定能到。”
“尽快吧!”郭南山无奈,只得重重叹了口气,将满腔焦躁压回胸中。
此番虹县出动了三艘中型官船,又征集了附近荡带村八条渔船。衙役加郭南山等人,共出动了近两百号人手,也算声势浩大。
十一艘大小船只又行了一刻钟,总算来到了一处岔口。
可惜郭南山期待中的大水面并未出现,只是河道相对宽阔了些许,芦苇矮小了一些而已。
他正要质问老丈,却听身后船只有高呼声——
“县令大人!我们发现了一具浮尸!”
“停……停船!”郭南山的心猛地一缩,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邹大人,麻烦让后面的兄弟将浮尸运来,让我辨认一番!”
他生怕那浮尸是自己熟识的面孔。
邹浩点头,命后方船只加速靠近,将尸体传递过来。
两船并行,衙役们用竹篙钩住那浮尸的衣带,费力地拖上船头。
其实都不用细看……郭南山只瞧那人一身麻布粗衣,便知不是自己人,瞬间没了兴致,悬着的心也落回了几分。
“咦,这不是武义村的鲁棒子么?”那斗笠老丈提着灯笼凑近照了照,出声念叨道,“这后生怎的死在这里了?”
“老丈认识此人?”邹浩一听对方能说出名目,当即上前询问。
“认识,怎的不认识,”老丈啧啧两声,“十里八村出名的后生,在水里讨生活,水性好得很,潜下去能憋小半盏茶的功夫。据说还在宿州坐过牢哩,出来后也不安分,整日在河道上晃荡。”
“水匪!”县尉何修在一旁脱口而出,脸色已然变了。
老丈口中“水里讨生活”的,可不是渔民,而是形容水匪的。
邹浩听后脸色骤变,才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先前只知魏国公被袭,却不知袭击者是何人。
如今这水匪尸体出现在火光附近,且尸体尚新,显然刚死不久,那袭击者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魏国公若是被敌国奸细或政敌谋算,他虽有失察之责,尚能自保。
可若是在自己地界被虹县水匪袭击,他难辞其罪。
这“弭盗无方,捕务废弛”的罪名怕是跑不掉,还说不得一个“冤”字。
若魏国公有个三长两短,朝廷怕还要拿他当替罪羊,“溺职”和“辜恩”的大帽子扣下来,是要治重罪的……
与他有一般想法的还有县尉何修。
县尉乃是维护一县治安的“捕盗官”,专管缉捕匪盗。
如今治下水匪袭击国公,他是百口难辩,心中已在盘算如何上书自劾了。
“快些,”何修几步走到老丈身边,声音都变了调,“老丈,还有多久到运河?”
“直行到底便是运河,这火光差不多就在运河附近,快到了!快到了!”老丈也瞧出了官爷们的急切,连声应道。
听闻,又是“快了”,众人不再言语。
又行了一刻钟,前方芦苇荡中忽然露出一抹船影,一艘客船静静地趴伏在那里,船身半倾,显然是撞上了浅滩搁浅在了此处。
“郭统领,这可是魏国公所乘船只?”邹浩一边询问,一边挥手示意何修,“何县尉,差人上前查探一番!”
“不是,”随着船只靠近,映着船上零星的火光,郭南山一眼便认了出来,“国公所乘为舫船,比这大得多,非这般载客客船,船型不对。”
“不如县令大人继续前行,下官率人登船检查?”何修觉得这船很反常,他们一行人声势浩大,灯火通明,可这船却无半点动静,连出来查看或求救的人都没有,很是诡异。
“也好。”邹浩点了点头。
他们不可能停船耗在这里,火光就在眼前,每耽搁一刻,魏国公便多一分凶险。
何修高声呼唤了几声,叫后方衙役船只靠近,他纵身跳上小船。
“搜!”何修抽出腰刀,领着十余名衙役向大船驶去。
邹浩则继续率大部队向前行驶,行了十余丈,芦苇渐稀,水面豁然开朗,船终于驶入运河。
“左转!”老丈定神瞧了眼火光,又看看两岸芦苇,笃定道,“这火光不在运河上,在北方芦苇荡里头!”
运河是东西向,那火光离此北去一里有余,照他对这片水域的了解,那火场在芦苇荡深处,绝不在这运河水面之上。
至于为何左转而不右转?
右转是鬼牙嘴,那地方水道狭窄,暗礁密布,一个不巧便会搁浅,深更半夜进鬼牙嘴,十之八九要出事。
舟船左转,行驶没多远,郭南山隐约听到有婴儿啼哭声,言语不确定的开口说道:“你们听!是不是有孩童啼哭之声?”
众人凝神屏息。
果然,夜风中断断续续传来孩童的哭闹声,细弱却清晰。
“是小公子!小公子在哭!”郭南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是小公子的声音!小公子在哭!”
“前方右拐。”这时老汉再度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笃定。
众人顺着看去,见不远处有一道三丈左右的芦苇缺口。缺口处的芦苇齐刷刷地趴伏在水面之上,断茬参差不齐,正随波浪起伏。
打一眼便能认出,这是被大型船舶强行压断形成的缺口。
“快!”
“快!”
邹浩与郭南山几乎同时出声催促。
到了此处,行船无需像先前那般小心翼翼,差役当即使出吃奶的劲摇动船橹,橹桨拍打水面,激起大片水花。
“主君!”
“大娘子!”
“杜瞎子!”
还未到那芦苇口,郭南山便扬声呼唤起来,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
他开了口,其余徐府护卫亦跟着呼喊,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这呼喊既是给主君报信,让他们知道援兵已到;也想威慑残余的水匪,让那匪徒知道,朝廷的人马已经来了,再不跑只有死路一条。
这般声势,徐行自然是听到了。
此时,他正待在由芦苇搭建的简易棚子中。
说是棚子其实也有些勉强,不过是割了些芦苇,在地势稍高的地方斜斜地支棱了一个屋顶般的避难所而已。
徐行靠着折断的船舷木板半躺着,怀中抱着雲哥儿的手已经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盛明兰依偎在他身旁,用自己的身体为他和孩子挡住从入口处灌进来的冷风。
颜朱坐在最外侧,一双眼睛始终警惕地盯着不远处另一个简易棚子。
“南山来了!”杜卫斜靠在颜朱身上,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嘴角竟然扯出一丝笑意。
他身上缠着从黑衣人身上撕下来的衣物布条,随意包扎,裹成了粽子模样。
“杜卫……”徐行的声音亦是有气无力“你给我撑住,南山来了,咱都能活,打起精神来,你听见没有?”
其实他与杜卫两人都是靠着信念在强撑。
虽然他们伤口都不在要害,一时半刻死不了人,可血实实在在流了不少。
徐行还好些,身体底子厚,尚能勉强支撑;杜卫伤势比他更重,流血更多,当下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连呼吸都时有时无。
厮杀时,肾上腺素上涌,疼痛和疲惫都被压了下去,可一旦危险消退,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所有的伤势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疼痛、虚弱、寒冷、困倦接踵而来。
杜卫听见徐行的话,费力地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眼皮沉沉地垂了下去。
“杜卫!”徐行心中一凛,伸手便要去推。
“官人。”盛明兰拦住他的手,“让他歇一歇罢,睡着了也是养力气的。”
颜朱伸出手指,探了探杜卫的脖颈,静默片刻,低声道:“主君放心,脉搏虽弱,却还在,杜卫命硬,死不了。”
说罢,颜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转头看向徐行:“主君在此稍等,我去接南山等人,免得他们摸错了方向,误了时辰。”
徐行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草棚。
正巧见那被唤作刀子的汉子亦探出头来张望,脸上满是惊惶与忐忑。
不过一会,颜朱的身影出现在芦苇荡边缘,手中举着一根点燃的木板,左右晃动,为船队指引方向。
郭南山一眼便看见了她,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颜朱活着,说明大娘子和小公子应当都平安。
船只靠岸,郭南山不等船板搭好,纵身便跳进没膝的泥水里,踉跄着冲上岸。
“头儿在哪?”
“在北侧棚中,暂且无碍,但失血过多,得快些回城中治疗。”颜朱看到南山,脸色终于扬起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