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到了,头儿她们的安全,算是有了保障。
郭南山闻言,便直直冲向芦苇棚。
当看见徐行满身是血地靠在那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头儿,我来迟了!”郭南山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哽了。
徐行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来了就好,弟兄们呢?”
“都在!都来了!”郭南山回头一指,河面上,几艘船正陆续靠岸。
“下官虹县知县邹浩,拜见魏国公。”邹浩赶来时,郭南山等人已将徐行几人护在人群中。
他连忙上前,躬身见礼。
“有劳邹知县了。”徐行扶着南山走出人群,点头回应。
他是真没力气去作揖回礼了。
“妻儿皆受惊吓,我亦伤势不轻。还请邹知县前方引路,快些回县城安置。”眼下也不是客套的时候,盛明兰已是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青;雲哥儿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脸涨红;杜卫更是命悬一线,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徐行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精神,继续吩咐:“南山,留下一些弟兄,将阵亡弟兄的尸骨好生收敛……一个也不能落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至于……这些黑衣人与水匪的尸体,还请邹知县差人带回县中,详细调查一番。”
徐行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语气也算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如此仇怨,需得用血来洗刷。
要报仇,就必须将背后之人揪出来。
为此,他不会放过任何线索。
若只是前面那些水匪,还可能是对方见船舫豪华、油水丰厚,一时生了歹念,纠集人手劫船。
可后面那些黑衣杀手,明显训练有素,进退有据,配合默契,弩箭、短刀、猛火油,样样齐全,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且有组织、有预谋。
联想到王远与他说的灵璧沉船之事……
那背后之人可谓心机深沉,步步为营,布下了这么大一个死局。
这种人不揪出来,他怕是夜不能寐。
“此乃下官职责所在。”邹浩见徐行伤势严重,不敢怠慢,当即在前引路,一面高声吩咐衙役们让开道路,戒备四周。
徐行走着走着,忽然又想起一事,侧头对身旁另一侧的护卫说道:“程蔚,那棚中乃青云舫纲首王远以及船工。”
“此番化险为夷,他们亦出力不少,你去将他们请出来,一并带回县城,好生安置。”
说到这里,徐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其中有一人乃是匪徒,你将他单独押上,回去之后好好审问。”
“给我撬开他的嘴。”
程蔚凛然领命,领着几个护卫向那窝棚走去。
在回程之中,徐行终是没撑住。
先是冷,彻骨的冷,冷得他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然后便是黑,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像有人在他眼前拉下一道黑色帷幕一般。
他想睁大眼睛,想保持清醒,可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盛明兰带着哭腔在喊他的名字;听见郭南山在吼“快!再快点!”;听见雲哥儿还在哭,哭得让他揪心。
然后,一切都远去了。
等他再次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睁开眼,入目是一顶青灰色的帐子,窗外有鸟雀啁啾,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光影。
徐行眨了眨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他微微偏头,便见盛明兰神情憔悴地趴在床头,一头青丝散乱地铺在臂弯里,床头的小几上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的汤药,药汁在碗边凝了一圈褐色的痕迹。
“官人?”盛明兰感受到了徐行手掌轻微的挪动,惊醒了过来,猛地抬起头来,对上了徐行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眼中涌出的是难以言喻的欣喜,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嗯。”徐行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仰了仰头,想坐起来,却发现双臂酸软无力,像是灌了铅一般,根本撑不起身体。
“你失血过多,浑身无力乃是常事,就别逞强了,好生躺着。”盛明兰嘴上嗔怪着,却还是起身小心翼翼地为他掖了掖被角,又从一旁拿过一个软枕,垫在他脖子下面,好让他躺得舒服些。
徐行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地躺着,缓了缓神,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
这是一间陌生的厢房,陈设简朴却干净,窗边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几本书。
“杜卫如何了?”徐行开口问道。
这是他最惦记的事。
杜卫失血比自己更多,伤得也更重,且没有自己这般的体魄和恢复力,不知有没有撑过来。
盛明兰正在为他倒热水的手微微一顿,轻声道:“此地郎中回天乏术,我已命白泓带他连夜坐船回京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不敢让你再行水路回京……车马又太过颠簸,郎中也说你暂且留在虹县将养最为妥当。”
杜卫是真的命在旦夕,耽搁不得。
她只得重金聘请了虹县一位擅治外伤的郎中陪护,让白泓一路护送回京,求一线生机。
毕竟京中家中有一位女神医,汴京亦有大批御医可随时请来会诊,宫中与家中更有不少续命的宝药。
“做得好。”徐行闭上眼睛,心中稍安。
逝者已逝,说再多,做再多都是无用,生者却是万不能轻易放弃。
“外面如何了?”徐行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便又想撑着坐起来,这躺了多日,浑身疼痒难耐,骨头像是生了锈。
可一用力,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齐齐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闷哼一声,无力地跌回枕上。
“你便躺着吧!”盛明兰懊恼地呵斥道,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火气,“再这般混不吝,伤口崩开了又要流不知多少血。”
徐行被她按回去,自知理亏,不敢再动,只小声嘟囔了一句:“背上疼痒难忍……”
疼他尚能忍忍,可这伤痒,是真真忍不了。
盛明兰拗不过他,叹了口气,起身帮他小心地侧过身来,又拿了一个软枕垫在他腰后,让伤口处透透气。
“只许一刻钟。”她板着脸说。
徐行侧身躺着,长出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背上那股钻心的痒意消减了几分,整个人松弛下来。
见他安分了,盛明兰才坐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开口讲起这几日的情形。
“邹知县已上书朝廷,算算日子,想必朝中也该知晓我们被刺杀之事。”
“县城之中如今正在大力剿匪,邹知县亲率衙役,又借调了宿州的驻军,把虹县境内的大小水道梳篦子一般过了一遍,抓了不少水匪歹人。”
“他还让人画了水匪以及那些黑衣人的画像,张贴于州县城门及各乡镇要道,重金悬赏线索……但凡能提供水匪消息者,赏银十两;能认出黑衣人身份者,赏银五十两。”
“这倒引来了不少人揭榜,”盛明兰续道,“也得了一些水匪的信息,只是……”
“那些水匪都是宿州以及灵璧周边人,底细很快便被查了个七七八八。”
她微微摇头:“可那些黑衣人,却音讯全无,毫无头绪。”
“邹知县推测,这些人恐怕不是本地人,甚至可能不是淮南东路的人。”
“水匪那边有何信息?”徐行迫不及待地开口追问,目光锐利了几分。
“一时半会我也说不明白……我且去将邹知县送来的书信拿来,你自己看吧。”
盛明兰起身,从书案上取过一叠书信,递给徐行。
徐行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其实这些信息也无甚大用——不过是一些虹县周边村民提供的水匪出身、籍贯、绰号之类的东西。
如今人都已经死了,知道这些也无济于事。
徐行只得无奈将这些信放到一边,“南山呢,那王远等人抓获的贼人,还未开口?”
盛明兰只是摇头,不愿多说那审问细节。
“对了,”她见徐行满脸,忽然想起一事,“周师傅已从宿州赶来,如今正护在房外,可要给你唤来?他倒是有那水匪头子的一些消息,说是在宿州打听出了一些眉目。”
“周师傅来了?”徐行呢喃自语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周桐此人,早年行走江湖,三教九流都有结交,真有可能查出些东西来。
“让他进来吧。”
徐行说着,又费力地撑了撑身体,将枕头垫高了些,勉强半坐起来。
门帘一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周桐今日穿着一身灰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棕色皮带,脚上布鞋全是污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
“主君。”周桐抱拳一礼,声音洪亮,目光在徐行身上一扫,见他精神尚可,眼中闪过一丝放心。
“周师傅辛苦了。”徐行抬手示意他坐下,“听明兰说,你查到了些东西?”
周桐也不客套,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压低声音道:“主君,我听朋友提及,那“程夫子”原名陈端,早年在宿州犯下过命案,判了斩监候。”
“可那年夏天,刑部的批文还没到,人就在狱中‘病死’了。”
“三年之后,有熟人在楚州山阳见到他,那时才得知他改名程三,并在水道之上发了迹。”
“传闻,他跟了江宁府的一位大人物,专门为那大人物走船私运。”
“只是不知为何,四年前他又孤身回到宿州,并招募了不少亡命之徒,在这运河之上做起来无本买卖。”
“我朋友说,程三此人向来谨慎,虽下手阴狠,却从不碰官船,甚至连一些大商号的船都不碰。”
“这次也不知发了什么疯,竟敢劫掠到主君头上了。”
徐行听后,手指微微一顿。
“为人谨慎……却来劫我徐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