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扬州府衙。
天光已经大亮,却不见日头,云层压得低,一副将雨未雨的模样。
府衙坐北朝南,三进院落,前堂后寝,规制与寻常州府衙门无二,只是年头久了,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好几处,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砖,廊柱上的朱漆也褪了色,裂出细密的纹路,像老人额上的皱纹。
游师雄坐在签押房内,面前摊着一摞簿册。
簿册堆了有半尺高,都是各州县递上来的赋税账目。
他一本一本地翻,眉头越拧越紧。
去年江南水患,朝廷免了扬州一年的粮税。
这是好事……可免了粮税,免役钱却免不了,杂变之赋也免不了,还有那青苗法的本息,更是免不了。
账册上的数字他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
扬州去年受灾最重的是江都、天长两县,稻田淹没,颗粒无收,朝廷发了赈粮,也贷了青苗钱。
可那青苗钱是要还的,少则六贯,多则十二贯,加上免役钱、头子钱、市例钱……林林总总,一个五口之家,今年要缴的现钱,少说也在十五贯上下。
十五贯。
一个农户,风调雨顺的年景,一年到头也落不下这个数。
何况是灾后头一年,田地刚刚恢复耕种,哪有余财?
他将簿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有鸟雀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在争什么,使他始终无法静心。
“大人。”签押房门口,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探进半个身子,低声道,“提举常平司周大人到了。”
游师雄睁开眼,直起身子,将面前的簿册整了整:“请。”
最近正是提举常平司查账的日子,周秩时常往来。
不多时,周秩跨进了签押房。
他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绿色官袍,料子是上好的湖绉,熨帖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帽檐下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可鉴。
“游大人。”他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却略显敷衍。
“周大人请坐。”游师雄站起身还礼,抬手示意一旁的椅子。
周秩也不客气,撩袍坐下,目光在案头那摞簿册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游大人这账目何事能交到常平司?”
“正要找周大人商议。”游师雄将案上的一本簿册翻开来,指着其中一页,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去年青苗钱,扬州共贷出二十三万二千贯。”
“按约今夏当收本息二十七万八千余贯。”
“游某核算了几遍,恐百姓难以承受,想与周大人商量……可否分作两期偿还?”
“先收一半,秋后再收一半。”
“熙宁年间,临河水灾,也是有过这般先例的。”
周秩没有立刻接话,他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展开来,轻轻摇了两下。
“游大人,”他终于开口,言语轻蔑,咄咄逼人,“青苗法的利息,是朝廷定的,什么时候收,收多少,都有定例。”
“你说分两期,可以……只要朝廷有旨意下达,别说是分两期,免了都无不可!”
“周某不见圣旨,又如何敢开此先例?”
游师雄赶紧解释道:“熙宁年……”
只是他话到一半,却被周秩直接打断,“熙宁是熙宁,如今是如今!”
游师雄绕过桌案,来到周秩身前,躬身作揖,诚恳道:“下官恳请周大人看在百姓困顿难过的份上,与我一道上书汴京,陈述黎庶难处!”
周秩看着低头恳请的游师雄扬起了嘴角。
寻常时日,这游师雄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如今这般卑躬屈膝的模样,倒不常见。
他神情一变,言语忧愁地说道:“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这先例如何那般好开的?”
“扬州例外了,滁州如何?泰州如何?江南其余受灾之地又如何?”
“游大人,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届时民心有怨,出了岔子你我是要吃苦头的?”
游师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仍耐着性子道:“周大人,下官并非要改定例,只是权宜之计,去年水灾,百姓困苦,如今手头必然拮据,若一次性收齐,只怕……”
“只怕什么?”周秩截断他的话,折扇一合,在手心里轻轻一拍,“只怕百姓还不上?游大人,青苗法是便民之法,低息借贷,不违农时,百姓感激还来不及,怎会还不上?”
他将“便民之法”四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提醒什么。
游师雄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周大人,下官做过陕西路转运使,一路的赋税账目,下官还是看得懂的,百姓借青苗钱举债度日,靠着一季收成,根本还不上。”
“是……今年夏收确实比去年好些,可硬是要凑齐这笔钱,他们只怕要卖牛卖地。”
“卖牛卖地?”周秩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讽,“游大人,你这未免危言耸听了,青苗法一推行百姓就困顿难活,你是想暗喻朝堂诸公误国误民么?”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语气悠悠的:“游大人,得亏是我,你说这话,旁人听了,怕是要说……游大人又在借机攻讦新法了。”
游师雄听了对方的话,一股无力感瞬间袭来。
他知道周秩是什么意思。
他的身份、立场,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在别人眼里,都带着“旧党”的烙印。
他若分不清时事,坚持上书,朝中那些大臣怕是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