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会觉得他是体恤百姓，只会觉得他是借机攻讦新法，是旧党在给新法使绊子。
那顶“阻碍变法”的帽子，一旦扣下来，就摘不掉了。
这道札子递上去，回应他的必然不是应允与夸赞，而是再贬的圣旨。
贬到更远的地方，更偏的州郡，做一个更小的官。
他倒是不怕贬。
可他怕的是，他走了之后，扬州百姓的这笔钱，还是要收，一分也不会少。
“周大人，”游师雄的声音有些发涩，但他还是说了出来，“下官不是要攻讦新法，下官只是在说扬州的事，扬州百姓，确实艰难。”
周秩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游大人，你的难处，我明白……可我的难处，你也要体谅。”他的语气软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没有变，“青苗钱的收款，是朝廷定的期限，再说朝中如今也难，百废待兴，都是花钱的地。”
他顿了顿，又道：“你是扬州知州没错，却总不能只顾着扬州百姓，不顾天下百姓死活吧。”
游师雄没有说话，这话他没法接，也接不住。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阵凉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簿册哗啦啦翻了几页，落了三页。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游师雄收起脸上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一个差役探进半个身子，躬身道：“大人，府门外有人求见。”
“什么人？”
“那人说，他是魏国公的亲卫，姓郭。”差役顿了顿，补充道，“奉国公之命特来拜访。”
游师雄心头一动。
郭南山，那日在盛宅为他引路的护卫。
“快请。”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周秩也站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既然游大人有客，我先告辞了。”他拱了拱手，语气淡淡，“青苗款的事，游大人再想想……若执意要上书，我也不拦着。只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游师雄一眼，“游大人想清楚了再做。”
说罢，他抬步向门口走去，袍角带风，匆匆离去。
游师雄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放回案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看了一眼案头那摞簿册，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道催命符，催着百姓的命，也催着他的仕途前程。
“唉！天不欺贼，唯欺丈夫！”绕过案桌，走到门口，站在廊下。
院中的青砖被昨夜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长着薄苔，绿得发亮，那棵老槐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不知在此为多少扬州知州遮阴。
他等了一会儿。
不多时，院门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郭南山穿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短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游师雄迎上前去，拱手道：“郭统领。”
郭南山抱拳回礼，礼数周全却不拖泥带水：“游知州，主君有请。”
游师雄微微一愣，“不知国公有何事？”
“主君没说。”郭南山答得干脆，“只让我来请知州过府一叙。”
游师雄沉吟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签押房，案上那些簿册还摊开着，等着他一个一个地批，周秩方才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像苍蝇一样嗡嗡嗡的，赶不走。
可想到之前与徐行的约定……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点了点头：“好，有劳郭统领带路。”
郭南山侧身让开，等游师雄走在前头，自己才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府衙的中庭，出了大门。
游师雄上了车，郭南山坐在车辕上，马车缓缓启动，沿着青石板路向芍药巷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光线昏暗，游师雄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魏国公这个时候找他，是为了什么事？
是袭杀之事有了进展？
还是漕运的事？
“咦?”游师雄蓦然睁开了眼，呢喃道：“我递的札子定到不了御前，可若是由魏国公递呢？”
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扬州百姓唯一的转机。
马车穿过一条巷子，拐入正街。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哭闹声混在一起，隔着车帘传进来，热热闹闹的。
游师雄睁开眼，掀开车帘的一角，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青光，街边的茶摊已经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烟雾缭绕，卖花的妇人挎着竹篮沿街叫卖，篮子里是带着露水的栀子花，香气浓得化不开，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芍药巷就在前面。
扬州百姓的生路会不会也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