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出梅，热不休；晚出梅，凉飕飕。”
“凉飕飕不好么……舒坦！”
运堤之上，一个厢兵肩上扛着一袋砂砾，正沿着堤坡往决口方向走。
他身后跟着一个壮汉，左右肩各扛一袋，步履轻松，足下生风，憨笑着接了话：“凉飕飕自然是好，干活也轻省。”
走在前面的那人回头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吐槽道：“我瞧你干什么活都轻省，不似我……扛一麻袋便举……举什么步什么来着？”
“举步维艰！”壮汉笑着补充道。
“对，就是举步维艰，你看……我这一脚深一脚浅的！”男子看了看泥泞堤岸上自己的脚印，叹息道：“年纪上去了，扛半天泥，就腿脚无力了，哪像大郎，扛我两倍，且轻松的很。”
“嘿嘿，我年纪轻！”壮汉以憨笑回应。
“话说，你这体格子，不去禁军上阵杀敌，真可惜了。”
“若能去军中，随那魏国公冲锋陷阵，砍他几个辽狗，混个正经出身想来轻而易举。”
壮汉嘿嘿一笑，扯了扯面皮，随着他的动作，面颊上“牢城”二字也跟着动了动：“刺字了。”
“所以才说可惜嘛。”那人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转身的一刹那，耳后“牢城”二字隐隐可见。
这两个字说明他们都是高邮牢城营的。
在各地牢城营内，刺青是有规矩的——刺面者重罪，刺左耳或鬓角者为轻罪。
宋的厢军的人员成分极其复杂，其中有招募禁军时落选的壮丁，也有发配充军的犯人，还有灾荒年间为活口而应募的饥民，更有禁军中受伤淘汰下来的老卒。
他们除了真刀真枪打仗外，什么都干——筑城、修桥、疏浚河道，全是繁重琐碎的活计。
而其中最被人看不起的，就是他们这些刺了青的“贼配军”了。
壮汉“嗯”了一声，没有接对方的话题。
再聊下去，又要聊到他为何伤人上，他不想提。
一路无话，众人走到了决堤口，一弯腰，将一袋袋砂砾卸下，利落地投入水中。
沙袋入水，溅起一片浑黄的水花，旋即与其他沙袋垒在一处，层层叠叠地堆在决口处。
这几天虽然断断续续还下着雨，但生活在江南地区的人都明白，梅雨季已步入尾声，接下去即便下些毛毛雨，亦掀不起什么风浪。
随着时日推移，新开湖与运河的水位已经持平，运河之上漕船、客船再度往来不息，桅樯林立，热闹了起来。
返程的路上，先前那个汉子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你这一身力气，完全可以多搬些。我听说这一次是多劳多得，和以往可不一样。”他指了指不远处正拿着簿册记录出工的差役，“你瞧，都记着呢。要是我的话，便多扛几袋。”
一袋砂砾少说三四十斤，像他这般身板，扛一袋稍有余力，两袋却是绝不可能。
瞿大郎扛两袋仍显轻松，尚有余力，不趁着机会多赚些，实在可惜。
“多一袋少一袋，都差不多。”壮汉瞿大郎摇了摇头，瓮声瓮气道，“我们这样的人，多几百文钱也不顶用。”
话虽这么说，轮到下一趟时，他左右肩各叠了两袋，一口气扛了四袋。
旁边有人看见了，笑着打趣：“大郎，你这是干嘛？劲使不完了？留些力，今晚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保管你再大劲也能霍霍完。”
“对啊，跟着你赵哥哥走，保你使完劲，还浑身舒坦。”其余人也纷纷开腔。
瞿大郎听众人打趣，憨笑着“呵呵”两声，不说话，脚下步子倒是又加快了几分。
当他行至围栏入口时，却见远处一行人正大步向着装运点行来，为首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正是这几日高邮上下无人不知的魏国公徐行，身旁跟着毛知军和一众随员。
“都愣着干嘛？干活去！”梁都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催促以及一丝忐忑。
瞿大郎见“大人们”行来，正不知是该退避还是继续搬运，听见都头的话，当即耸了耸肩，调整了一下肩上沙袋的位置，垂首继续前行。
两拨人迎面而过，瞿大郎低头快步，本想就这么过去，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等等！”
他犹不自知，依旧急行。
“你，扛着四袋那个！魏国公叫你等等，你没听见吗？”又一道声音传来。
瞿大郎这才明白，方才那声“等等”唤的是他。
他愣了一瞬，连忙驻足，转过身来，肩上四袋砂砾稳稳当当，连晃都没晃一下。
“放下来，我掂量一下。”徐行笑着上前，目光落在那壮汉身上，回头与身旁的毛渐说道，“毛知军，没想到高邮军中还有这般神勇的壮士。”
“国公面前，我大宋想必无人称勇。”毛渐一边恭维，一边看向身旁的下属，眼中尽是警告意味。
他明白，徐行是信不过此人能一下扛起四袋，怕这沙袋之中有猫腻，才叫停了对方。
其实他也不信，生怕手底下这帮人被猪油蒙了心，干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要是被当面查出来，他这知军说不得要被牵连。
直到，他见手下一脸无辜地摇头，才稍稍放下心来。
徐行不顾众人忐忑，走到那壮汉身前，仔细打量了一番。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骨架粗大，手臂上的筋腱像是老树根一样虬结盘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敦实的力量感。
这般魁梧的汉子，便是在北方军中也不多见，扛四袋倒是可能的。
等对方卸下沙袋，徐行弯下腰，伸出右手，单手拎起一袋，掂量了一下分量，知晓自己是多心后，笑着对那壮汉道：“我为壮士上肩。”
说着，不由分说，将麻袋往对方肩上送了过去。
瞿大郎只觉肩上一沉，一袋袋沙袋重新压回了肩上，和方才的分量一模一样。
徐行退后一步，点了点头：“去吧。”
瞿大郎直到听见这声“去吧”，才如释重负地转过身，扛着四袋砂砾向堤岸走去。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位魏国公已经转过身去，正在和知军大人说着什么，他长吁了一口气，心中既有忐忑，亦有失望。
说实话，他真有想过通过上阵杀敌，来洗脱这面上的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