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这一次阴差阳错的相遇,似乎并不能改变他的命运,他还需要耗在这牢城营中。
另一处,徐行继续向里走去。
此处乃是堆放修堤物料所在,亦是此次巡视的重点。
“毛知军,这堤岸之事,马虎不得呀。”徐行一边巡视着,一边解释道。
“这是自然。”毛渐连忙应道,“下官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亦不敢在这堤岸之上有所疏漏。”
说道这里,他想起先前界首镇所见,不由悲悯道:“界首镇本是高邮最富之镇,如今……唉,毁于一旦。”
“这重建屋舍倒是容易,迁些人去也容易,可这人情生意往来,要想恢复一时半会怕是难了。”
毛渐两度出任高邮军知军,对高邮是有感情的。
高邮的众乐园便是他主修的,为的是让丰收后生活富足的高邮百姓有个寄托闲暇时光的去处。
可方才他与徐行再度巡视界首镇,曾经商贾往来的街巷已经不在,只剩洪水过后的一地污泥。
原本界首镇中那阵阵栀子花香,也被一股恶臭代替。
“尽人事以听天命……天命不可测,而人事可尽。”徐行说罢,向着堤岸深处走去,一路巡视着修补河堤的物资。
他不时蹲下去看看堆放的青石,又提一提沙袋,偶尔瞧瞧堆积的石料,这些材料关乎堤岸的坚固程度,马虎不得。
随后,他与毛渐又随着人群来到决堤口。
此时决口经过数日修缮,底层已经用大石和沙袋完全封堵住了,接下去只是按部就班地修补加固即可。
徐行虽不懂水利,却也看得出,这堤坝的修缮已然步入正轨。
“毛知军,我想在此立块碑。”徐行在决堤口站定,目光扫过那片重新被堵住的缺口,“上书灾情年份、伤亡情况,以警示后人。”
这碑不是立给百姓看的,而是立给毛渐之后的高邮知军看的,好让他们知晓,高邮立军不单单是为了维护漕运稳定,这条堤岸亦是重中之重。
“卑职这就回去命工匠凿碑。”毛渐干脆利落地应下。
“既然是立碑叙事,自不会只说此次灾情。”徐行笑着拍了拍毛渐的肩膀,“让人好好整理一番,将高邮几次决堤都一并记载上去。”
“好事有百姓传唱,这坏事亦不能忘。”
“确实如此。”
“走吧,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了。”徐行转身向船只停靠处走去,“此番灾情算是熬过去了,这天气也一日好过一日。”
“全赖国公调度有方。”毛渐这话说的真心实意,无半点恭维。
徐行却不接话,自顾自说着,“高邮熬过来了,扬州却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便不多留了。”
他在高邮已经待了七天。
近几日雷敬天天派人来问何时回去,催得一次比一次急。
再者,威果、宣毅两军总计三万余人已到了扬州,淮南十州涉事官员也全部缉拿归案,接下去,他该回扬州清算这笔总账了。
如今的琼岛,可比当初刘氏经营时还要热闹十倍不止。
“国公,这就要走?”毛渐显然有些意外,事先没有半点征兆。
说实话,徐行在高邮的这些日子,毛渐压力不小。
倒不是怕被查出什么,而是怕稀里糊涂做错了事,惹来祸事。
这返程途中他听了不少消息,例如扬州之外,除楚州、宿州,其余淮南七州知州纷纷被皇城司抓入诏狱。
所以当初在路上得知高邮水灾、徐行紧急召他回返时,他真是吓了一跳,生怕徐行将决堤的责任压到他头上。
好在最终是虚惊一场。
徐行非但没有责怪他,还表扬了他剿匪的功劳。
之后的赈灾救济中,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干脆利落,比往年向朝廷层层请示、等批复再调度,不知快了多少。
“再不走,雷敬怕是要将琼岛上的人全搬到你高邮镇国寺岛上去了。”徐行半开玩笑道。
这话倒也不算夸张。
前日雷敬特地跑来高邮一趟,当面问他何时返回,这两天派人送消息的同时,也不忘顺嘴催一句。
看来是真急了——怕是汴京那边给了不小压力。
有些压力也是理所当然。
此时章惇等人正借着凤仪卫刺杀之事大肆打击旧党,更是与李清臣、邓润甫等人频频上奏,要求追废高滔滔的宣仁太后封号,将其贬为庶人,甚至把高氏比作汉之吕氏、唐之武后。
在被赵煦明确否决之后,他们又公然在朝堂上提出应将司马光、吕公著等人“发冢斫棺”。
连挖坟劈棺、暴尸鞭尸都整出来了,报复之猛烈,可见一斑。
在这新党正拧成一股绳清算旧账时,淮南却突然出了皇城司清算“新党”这么大一档子事,可想而知雷敬怕是没少被弹劾。
“那卑职送国公一程。”毛渐急行几步来到徐行身侧,斟酌了一番后,还是低声开口,“国公,崔通判与我说,国公与高邮孙氏有恩怨?”
徐行脚步不停:“怎么,毛知军与这孙氏有旧?”
“国公误会了。”毛渐连忙摇头,“下官是高邮知军,高邮就这么大……这交情谈不上,不过日常往来还是有的。”
“只是……”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番措辞,“孙氏兄弟四人皆在官场行走,高邮学堂多为孙氏安置,孙氏在高邮之地名声显达,我是怕国公这一刀贸然斩下,容易被人诟病。”
“诟病?”徐行不屑一笑,向着前方泊船点大步走去,“不过一些魑魅魍魉的嘶吼罢了,本公何惧之有?”
“他们若是嫌这江淮之地太好过,本公亦可禀明陛下,让他们前往河东西路添砖加瓦。”
他说着,脚步未停,已经走到了船边。
徐行回头朝毛渐挥了挥手,声音顺着河风吹过来:“毛知军公事繁忙,不必送了,安心灾后重建才是正事,我走了。”
毛渐作揖告别,站在堤上,目送徐行登船,船头解缆,船只缓缓离岸,顺着运河水道向南驶去,船只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汇入运河来往的漕船之中。
“这孙氏的清算,想来是紧随其后了,只盼我高邮官场别牵连太多,能避开这波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