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我们现在去哪？”
“哪？”徐行走出船舱，抬头望天。
西边的云被落日镀上了一道浅橘色，整片天穹被这层柔光浸透了，从蜀冈之上淡橘，渐渐过渡到头顶的灰蓝，河面倒映着这片天色，波光细碎而温润，像是铺了一层绸缎。
“哪也不去……回家。”徐行望着那片晚霞，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多日不见雲哥儿，甚是想念。”
雷敬再急也不急这一个晚上。
在高邮时事务缠身，倒也不觉得什么，如今踏上归程，心里那股惦念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也不知那小子最近胖些没有。
徐行大步走过跳板，靴底在木板上踩出沉实的声响，向着码头行去。
此时，正是码头上最热闹的时辰。
连日来漕运渐复，南来北往的船只重新挤满了河道，桅杆密密匝匝地竖着，在暮色中像一片稀疏的树林。
码头上，扛着麻包的脚夫从跳板上下来，赤膊上汗光闪闪，嘴里喊着号子，一步一沉地往岸上走，几个撑篙的船夫蹲在船头，手里端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喝着热汤，碗口腾起的热气在暮色里袅袅升起，又被晚风吹散。
远处，几个刚从堤上收工的役夫正聚在棚子边领工钱，铜钱数得哗啦响，有人把钱攥在手里掂了掂，咧嘴露出满意的笑，又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像是怕它飞了似的。
岸边店铺陆续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在水面上摇曳不定。
徐行站住脚，望着这番景象，忽然轻轻吁了口气。
“果然，官场兴起再大的波澜，也不过是给百姓多一道佐酒下饭的菜而已，与他们的日子，全然无关。”
郭南山护卫在旁，闻言点了点头：“本就没多大干系。对百姓而言，最要紧的是有活干……有活干才有工钱，有了工钱才能吃上热乎的。”
“也不全然无关。”徐行本是有感而发，见南山接口便将官府撇得一干二净，反倒不乐意了。
“这太平倒还好，若真出了什么案子，衙门里没人，谁来断案？”他抬手朝远处街口一指，“再比如，那里没了差役威慑，维持治安，你瞧这码头乱不乱！”
“这不有游知州他们在吗？”南山见徐行心情不错，难得嘴硬着犟了一句。
“游师雄坐镇扬州，确实是够用了。”
游师雄，历仪州司户参军、德顺军判官、宗正寺主簿、军器监丞。
元祐二年协助指挥宋军大败来犯的吐蕃军，以功任陕西转运判官、提点秦凤路刑狱，进陕西转运使。
这份履历，集民生、武功、漕运赋税于一身，这样的人，放在扬州当个傀儡知州，实在是屈才了。
他边走边想：或许能借着此番在扬州之事，帮其问赵煦要一份功劳。
不说调入朝中，顶替那李琮留下的转运使之位，想来是绰绰有余的。
“洗手蟹咯……鲜甜的洗手蟹，二十文钱一斤……”一声悠长的叫卖打断了徐行的思绪。
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码头出口处围了一圈人，人缝中正巧看到绿布短衫的小贩，手脚麻利地给顾客递油纸包，嘴里还不住地吆喝。
徐行眼睛一亮，回头对南山笑道：“走，买些洗手蟹吃吃。”
南山一脸不解：“这扬州城怎的也有洗手蟹了？”
“螃蟹这东西，有水就有。六月正是黄满膏肥的时候，鲜着呢。”徐行说着便往人堆里挤，仗着身量蛮力，三挤两挤便钻了进去。
南山跟在后头，替他挡着两边推搡的人群。
不一会儿，徐行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脸上满是尴尬站在摊前，面对小贩审视的眼神，头也不回地伸出手：“南山，借我二十文。”
南山忍着笑，从腰间摸出铜钱递了过去。
徐行接过，数都没数就塞给了小贩，提着洗手蟹走出人群。
徐行拍了拍油纸包，忽而有些发窘地嘀咕了一句：“等回去，得让明兰给我备个银袋才是。”
在汴京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什么只管知会一声，府上自会采买。
如今走入街巷，竟身无分文，连买些零嘴都得跟兄弟伸手。
传出去，他魏国公的脸面往哪搁？
南山见他走的急，也不敢久留，从旁人手里高价买了一份，便追了上来：“头儿，还别说，这洗手蟹闻着和汴京的还真不一样。”
“大差不差，一个靠黄河，一个靠长江而已，都是湖里的蟹。”徐行拆开油纸一角，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道，“不过这个更鲜些。”
这洗手蟹的滋味确实不错——鲜甜中带着一丝辛辣，咬下去满是河水的清气，和汴京的确实不一样。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踏着暮色往家走。
街边的铺子渐次亮起了灯，炊烟从巷子深处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妇人扯着嗓子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尾音拖得挺长，在巷子里回荡。
徐行听着这些声响，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点了灯，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着，投下摇曳的光影。
他迈进正厅，正瞧见盛明兰坐在桌前用饭，面前摆着三碟小菜，一碗清汤，简简单单的。
许是一个人吃饭没甚胃口，她筷子夹得懒洋洋的，半天才送一口进嘴里。
听到脚步声，盛明兰抬起头来。
先是一怔，随即放下筷子便起身迎了上来，“回来了？”
她一边替徐行解下外袍，一边轻声道，“怎的不提前知会一声，也好让厨房多备几个菜。”
她说着对小桃使了个眼色。
小桃抿嘴一笑，转身便要往厨房去。
“小桃别忙着走。”徐行唤住她，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把这洗手蟹拿去装盘。”
小桃接过，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去了。
“回来路上买了洗手蟹，这菜不就有了么。”徐行说着环视了一圈厅堂，“雲哥儿呢？”
“申时三刻又睡过去了。”盛明兰见他落座后眼巴巴地盯着桌上菜，嘴角微微弯了弯，拿起自己的筷子递到他手里，“饿坏了吧？你先吃些垫垫饥。”
徐行接过筷子便夹了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个饿了三天的。
盛明兰看他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摇了摇头：“走得急，回来也急，都不知提前差人说一声。”
“灾情紧急，哪来得及。”徐行边嚼边含糊地应着。
盛明兰起身用热汤涮了涮自己的碗，又盛了满满一碗鸡汤，轻轻放在他面前。
“刚我瞧着晚霞了，明日定是个好天气。”她坐回他对面，双手托腮看他吃，眼里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这梅雨总算是停了，洪灾也该过去了，此次高邮洪灾如何？”
“嗯，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天气定然不错。”徐行埋头喝汤，只应了这么一句。
天灾人祸，都不是什么好事。
那些淹了的田地，垮了的房屋，回不来的百姓——这些事他不想对妻子说。
说了，不过是多一个人揪心罢了。
盛明兰似是明白徐行不愿提及，并没有追问，只是又替他夹了一筷子菜，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刚从外面打完架回来的孩子。
“前几日，泰州天庆观的徐神翁到扬州了。”半晌，盛明兰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似是在试探，“你不在府上，我便没接待，让程蔚将道长安置在了城中客栈。明日若是天晴，不知你有没有时间见一见？”
“明日没空。”徐行头也不抬，夹了一口菜，“皇城司、仓司、漕运，一大堆事等着我——”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那句“没空”出口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了盛明兰为他夹菜的手一顿。
他当即反应过来，放下筷子，抬起眼，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明日……”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浮起讪笑，“明日我抽空，让程蔚接道长到府上来一趟，咱们好好聊聊。”
“若是合适……后天，后天我陪你再走一遭蜀冈，如何？”
他说着，不自觉地伸出手，覆上了盛明兰搭在桌沿的手背。
盛明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嘴角的弧度深了些，却还是摇了摇头：“你的事要紧，母亲都等了十年了，也不差这几日，等你忙完再说吧。”
“没事。”徐行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时间这东西就像……呃，挤挤总是有的。”
“我来安排便是。”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盛明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说“不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而起身去拿过小桃端来的酒壶替他斟了一杯酒，送到身前，“天潮，喝几杯酒去去湿气。”
徐行端起酒杯，仰脖一饮而尽，又抓起刚端上来的一块洗手蟹咬了一口嘎嘣响。
“对了。”盛明兰替他续上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家里昨日来信了。我怕打扰你办差，就没急着通知你。”
“家里？可还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