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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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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挺好。杜卫也醒过来了。”盛明兰说着,抬眼觑了觑徐行的脸色,见他脸上有喜色,便试探着往下说,“自打接到你的信之后,轻烟每日都去祠堂祈福。这该罚的也罚得差不多了……要不,就算了?”

  他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责罚过魏轻烟。

  当初那句“闲着就去祠堂跪着”,也不过是一时气头上脱口而出的话,算不得什么正经惩罚。

  再说,让她闲着才去跪,她不闲不就不用跪了么?

  这丫头,怎么这时候又死心眼了。

  徐行放下酒盅,看她一眼,“你是主母,这事你看着办便是。”

  “那我明日便书信回去。”盛明兰眼中泛起一丝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些,“跪拜祖先虽是孝举,但过犹不及,长时间跪着容易伤着腿脚。”

  “嗯。”徐行应了一声,忽而抬眼,“除了这事,信中就没有别的了?”

  盛明兰放下酒壶,想了想:“有……顾二哥、文炎敬等人都已回京了,就等着朝廷封赏了。”

  “算算时日脚程,也该回京了。”

  随着梁乞逋军覆灭,西北战事彻底结束。

  自唐贞元二年沙洲沦陷起,时隔三百一十七年,河西走廊重归中原版图,范纯粹他们的功绩,可不小。

  “难怪朝廷急着催漕运转运夏税。”徐行恍然,屈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合着是等着钱粮封赏呢。”

  游师雄以他的名义暂理漕运,可没少收到尚书省下来的催办文书,前前后后无非一个意思:钱不够,加紧运。

  “西北的功绩太多了。”盛明兰接过话头,微微笑道,“去岁雄威军的封赏都才刚刚落实下去,如今河西那一批又赶着回来了,朝廷可不就缺钱了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经过雄威军闹的那一场,朝廷怕是不敢随意糊弄了。”

  “这欠钱也分事。”徐行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目光沉了沉,“自古欠着士卒粮秣的,哪个落下好下场了?”

  “士卒拿命在驱除鞑虏、收复故土,朝廷里头那些引经据典的相公们,若是连粮饷封赏都筹措不出——这治的是哪门子国?”

  他这话说得不算重,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可盛明兰听得出来,那层平淡底下压着不满呢。

  她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又替他斟了一杯酒。

  “其他人都还好。”她放下酒壶,声音缓了下来,“可信上说,文炎敬、许景衡、陈彦恭几人……却是不大受待见。”

  徐行缓缓放下酒盅,沉默了几息,才道:“只是人情冷落罢了,会好起来的。”他抬起眼,语气笃定,“军功不比别的。这事章惇他们若敢糊弄,范纯粹、范育、刘昌祚几位边帅头一个不答应。”

  “你就答应了?”盛明兰忽然反问道。

  徐行一愣,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盛明兰伸手接过小桃递来的手帕抓过徐行的抓蟹的手擦拭了一遍,眼神示意对方用筷子,“这冷落姿态怕是做给你徐怀松看的,回应你在淮南肆无忌惮呢!”

  “嗯!”徐行也不知妻子说的是真是假,只能“嗯”一声回应。

  盛明兰见他不接口,话锋一转,“苏相公被贬去杭州了。”

  “嗯?”徐行端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一时没回过神来。

  “也不能说贬谪。”盛明兰坐回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缓缓说道:“据说是章相公他们闹得厉害,苏相避其锋芒,主动请求外放,以保许将、钱勰等人。”

  徐行眉头微微蹙起,酒盅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听谁说的?行影司不是已从汴京撤离蛰伏了么?”

  苏轼撤门下侍郎知杭州,必定是贬谪,那是朝会上的事,所谓“主动外放”,若真有其事,定然是他与赵煦私底下的交易。

  这等隐秘,连章惇都未必知晓,魏轻烟天天跪祠堂,从何得知?

  盛明兰看他一眼,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嘴角微微一弯:“上次来咱家那位李格非的女儿,你还记得么?自我们走后,她时常去府上拜访轻烟。”

  “李清照?”徐行将酒盅缓缓放下,若有所思。

  李格非是苏轼的门生,如此一来,这“主动外放”之说,怕是确有其实了。

  他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他倒也舍得,用门下侍郎的位置,生生保下许将与钱勰。”

  “不过,去杭州也好。”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免得在朝中束手束脚。”

  苏轼比以往圆滑了些,却也有限。

  他在朝中的位置太尴尬了——与章惇有旧怨,又是旧党旗帜,是新党清算的主要目标之一。

  此番自请外放,说是避祸也好,说是成全也罢,终究是个交代。

  治一州,以苏轼的才具,还是够用的。

  “怀松。”盛明兰忽然唤他,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徐行抬头,见她神情郑重,便放下酒盅,示意她说下去。

  “纵观陛下亲政以来,不过制衡两字。”盛明兰望着他,目光清亮而沉静,像一潭映着月色的深水,“如今旧党俯首,新党连横。加之陛下当日曾明言,待你回京便要清算李清臣等人……”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面的一道木纹。

  “我怕,陛下这是要将你推到新党对面去。”

  徐行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盅,却没有喝,只是在指间慢慢转着。

  盛明兰见他不语,继续往下说,“你如今与章惇同领制置三司条例司,又在扬州抓了不少新党官员。等文炎敬、许景衡他们回京,再留下范纯粹几个与你有交情的边帅——一股新的势力便有了根基。”

  “届时只需稍稍培植,便足以与章惇为首的新党分庭抗礼。”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一山不容二虎,陛下想要的,怕正是这个。”

  徐行将酒盅放下,抬眼看向妻子,烛光在她脸上轻轻晃着,把她的眉眼照得明暗有致。

  “如今想来,这事还是我的过错。”盛明兰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自责,“若非我提前与皇后说,要回姑苏启攒,说不得便没有这么多算计了。”

  她抬起头,对上徐行的目光:“想来陛下在你回程途中,便已想好了全盘对策。只怕连我们留滞扬州、你在淮南官场掀起这场清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不可能。”徐行断然道。

  他相信明兰关于“对立”的推断。

  但若说赵煦连他会在淮南官场动手都能算到……除非此番他遇袭就是赵煦的安排。

  然而这绝不可能,赵煦不会冒这个险。

  “如何不可能?母亲葬身义冢,并非秘密。我又与皇后提过回家启攒——左右不过是同一件事。难道你魏国公,还能让岳母一直躺在义冢里不成?”

  “到了扬州,必定要耽搁些时日。你这性子,眼里又容不得沙子。偏巧来的又是收青苗钱、收夏税的时节——”

  她斟完酒,直起身,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太巧了。”

  徐行没有接话,他端起酒盅,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荡。

  “等你清查完淮南,回京再清算李清臣。”她自言自语道,“到那时候,你与章相公,又该如何相处?”

  徐行放下酒盅,抬眼看向妻子,目光中带着耐人寻味的审视。

  他没想到盛明兰竟然有这般见识。

  从上次刺杀章惇的祸水东引,到今日这番条分缕析——她看事情的眼光,与刚嫁给他时简直判若两人。

  “明兰。”他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眼中却满是温和的笑意,“我怎么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这个魏国公呢?”

  盛明兰微微一怔,随即瞪了他一眼,嗔道:“可别胡说。”

  她伸手将酒壶往他那边推了推,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垂下眼去。

  可嘴角那被夸得的笑意,却没藏住。

  “你是当局者迷。”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嗔怪,也带着几分认真,“我不过是旁观,把前后事物串起来看罢了。换作是你,也是一样的。”

  徐行笑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洗手蟹,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淮南之后,还有两浙。”盛明兰看着他这副混不吝模样,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一丝无奈,“大哥那边,怕也是一堆烂摊子,等着你去收拾呢。”

  徐行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吃饭,再多说几句,菜都凉了。”

  盛明兰抬起眼,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替他碗里又添了一筷子菜。

  厅中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着碗碟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盛明兰起身关窗,回头看了一眼正埋头吃饭的徐行,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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