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徐行是被儿子的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嘹亮而执拗,一声接着一声,毫无罢休之意。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试图再赖片刻,然而那哭声穿透棉被、穿透晨光,直直地扎进耳膜里,躲无可躲。
对于一个原本打算睡懒觉的人来说,这滋味,简直比上刑还难受。
盛明兰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在他肩上推了推,力道不大,意思却很明确——你儿子哭了,去看看。
徐行在被窝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不是儿子,而是府里养的一只鸡,那今日中午,绝对要炖一锅鸡汤。
“才出去几日,这混小子怎的还养出这坏习惯来了?”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盛明兰已经在穿衣了,闻言回头看他一眼,眼底也挂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这几日天天如此。天刚泛青就开始闹,我也没睡好。”
“要不——”徐行刚开口,便被盛明兰一个眼风扫过来,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试试看”。
徐行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要不晚上让乳母晚些喂食,好让他多睡会儿?”
盛明兰轻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儿子愿意几时吃喝,便几时吃喝,你莫管。”
徐行见她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一面披上外衣,一面走到摇篮边,弯腰把雲哥儿抱了起来,笨拙地晃了两晃:“来,让爹爹看看——这是谁家的小祖宗,一大早就不消停?”
他不逗还好,一逗,雲哥儿哭得越发撕心裂肺。
那小脸涨得通红,两条小腿在他怀里乱蹬,仿佛他抱着的不是儿子,而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昨晚喝了酒,又是小别,与明兰自然有一番温存。
这还没来得及好好逗弄这小子呢,他倒是先给老子来了个下马威。
“去去去,一边去。”盛明兰匆匆披上褙子,伸手便把孩子接了过去。她将雲哥儿贴在胸口,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还不忘横徐行一眼,“昨晚说今日事多,既然都起了,便早些去忙公事吧。”
徐行讪讪地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哄孩子的侧影。
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散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青色。
她低头对雲哥儿轻声细语的样子,与方才那个横眉冷对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们夫妻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在厅堂之上,他是魏国公,她是国夫人;关起门来,便是一对寻常夫妻,有拌嘴,有调笑,有互相嫌弃,也有彼此扶持。
“这不还早么?”徐行望了眼屋外天色,晨光熹微,离辰时还差着一截,“要不你再睡会儿?我去喊小桃把孩子抱去乳母那儿。”
盛明兰没有接话,只是把雲哥儿往鼻尖凑了凑,轻轻嗅了一下,抬起头,神情笃定:“不是饿了。”
徐行听到这话,二话不说,抬脚便往房门走去。
“那我还是走吧。”
不是饿了,便是拉了或是尿了。
他对这方面的胃口向来浅得很,不如眼不见为净。
盛明兰见他逃也似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而放肆,带着几分促狭,雲哥儿听了竟都忘了继续哭,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哈哈哈……雲哥儿,你父亲怕你呢!”
徐行显然是没什么照顾孩子的经验,要真是拉了,方才他抱着的时候,又岂能闻不到?
他逃也似的跨出房门,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便见小桃正睡眼惺忪地从偏房里探出头来。
小丫头头发还有些蓬乱,一见徐行,立时一个激灵,“主君!”
她匆匆迎上前,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可是雲哥儿醒了?我这就抱去乳母那儿——”
“嗯。”
徐行点了点头,也不解释,径直往院外走去,穿过回廊,在前堂草草用了早饭,向着大门行去。
南山已经候在门口,正与门房的穆斗说着闲话。
“走。”
徐行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胳膊。
二人出了府门,沿着清晨的街巷往驿馆行去。
此时,街面上已热闹起来,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卖菜的妇人蹲在路边,把水灵灵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远处有更夫收了梆子,打着哈欠往家走,撞了一个挑着豆腐担子的小贩,两人拌嘴吵了起来。
徐行瞧着这满街的烟火气,方才被雲哥儿搅醒的那点起床气,不知不觉便散了。
到了驿馆,还未等徐行开口,一名亲事官便引着他穿堂过廊,往驿馆深处走去。
徐行跟着他拐了两个弯,穿过一道月门,又绕过一座假山,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正待询问,却发现已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门前。
那亲事官上前敲了两下门环,而后便像被鬼追似的,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徐行莫名其妙地望着那亲事官消失的方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院门迟迟未开。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晨光渐渐亮起来,晒得人脖颈有些发烫。
“雷敬好大的架子,还要本公在门外候着?”
郭南山站在一旁,也瓮声瓮气地附和:“腌臜货,就是好面子。”
徐行闻言嗤地笑了一声,转过头看他:“南山,你在雷敬地盘上这么骂他,就不怕他报复你?”
郭南山面不改色,梗着脖子道:“怕什么?大不了这条命给他就是。”
“去去去……”徐行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你们的命就这般不值钱?谁来都给?去找个地方坐着歇会儿,回头我走的时候,自有人喊你。”
南山闻言倒也干脆,转身便往驿馆大堂方向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嘎吱”一声,院门开了。
南山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望,他的脚步便僵住了。
只见门后站着一个绿衫女子,正探着头往外张望。
晨光落在她脸上,眉目清秀,身段窈窕。
嘶……
郭南山倒吸一口凉气,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拔腿便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一边走一边在嘴里嘀咕:“合着头儿不是来找雷敬的……是来寻秦娘子的。”
怪不得方才那亲事官跑得那么快;怪不得头儿一大早就往驿馆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说郭南山的误会,徐行此刻望着开门的女子,大脑也陷入了一瞬间的宕机。
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雷敬玩花活?
可待他看清那女子的面容,荒谬的念头便散了。
这不是秦令仪身边那个贴身女使么,叫什么来着……虞知。
他瞬间回过神来,那亲事官莫名其妙地把他送到了秦令仪住的小院。
“国……国公大人,您……您怎么来了?”虞知显然也没想到叩门的会是徐行。
她原以为是送早饭的女使——这几日驿馆里新招了十来个女子,专司杂务。
此刻乍然见到徐行立在门外,她舌头打了结,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
“你家娘子呢?”徐行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索性横了横心,大大方方地跨进了院门。
正好,也问问账目盘算得如何了。
“在……”虞知张了张嘴,“还在榻上”差点脱口而出,好在猛地刹住,硬生生改了口,“在屋里,国公大人快请进。”
这院子旁人不得踏入半步,国公大人却是可以随意进的,莫说是院子里,便是闺房,她也得恭恭敬敬地引着。
自家娘子那点心思,旁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
书房案上写满了“松”字的宣纸,都快垒起半尺高了。
徐行跟着虞知踏入小院,目光随意一扫,心中便生出几分喜欢。
院子不大,胜在清幽,东南角有座凉亭,亭边栽着一株栀子树,正值花期,满树白花层层叠叠,有的已经盛放,瓣如凝脂;有的还是花骨朵,含苞待放。
晨风拂过,暗香浮动,丝丝缕缕地缠上鼻尖。
徐行脚步一转,径直往凉亭走去。
“屋里闷,我就不进去了,就在这亭子坐坐。”他在石凳上落座,随意整了整袍角,“去将你家娘子唤来见我。”
“呃……好,国公大人稍候。”
“对了,泡壶清茶来,莫倒腾那些团茶。”他又吩咐了一句。
“遵命。”虞知盈盈一福,而后快步往屋里走去。
她没有去泡茶。
一进屋子,便提起裙角,小跑着直冲自家娘子的寝室,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