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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清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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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门撞在墙上,“哐嘡”一声。

  秦令仪猛地惊醒,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左手掩着丝被遮住胸前,右手已摸向枕下的匕首。

  她目光凌厉地射向门口,浑身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在这遍地都是皇城司亲事官的驿馆,她最怕的就是遇上那“色令智昏”的浑人。

  所以,自打搬进驿馆的头一天,就让虞知出去买了这把匕首——既为防身,也为万不得已时,自戕以全清白。

  “娘子,是我!”虞知见自家娘子这般姿态,立时知道自己莽撞了。

  秦令仪看清了来人,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松开匕首,嗔怪地瞪了虞知一眼:“你这是闹的哪一出?诚心吓我是吧。”

  “魏国公……魏国公已在院中凉亭等候娘子了。”虞知顾不得请罪,一迭声地把话倒了出来,“奴婢不敢耽搁……”

  “什么?”

  秦令仪将匕首往枕头底下一塞,掀开被子便下了床,动作之快,连春光外泄都不自知。

  好在这里只有主仆二人,若是有外人在场,非得气血上涌不可。

  她身上那件亵衣,竟是半透的薄纱,玲珑曲线肉眼可见。

  “你说清楚些,是在咱们这小院,还是在驿馆前院?”秦令仪一边问,一边从衣架上扯下寝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在咱们院子,凉亭里坐着呢。”虞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帮她穿衣,刚套上一只袖子,便被秦令仪抬手止住了。

  “来不及了。”秦令仪咬着下唇,飞快地计算着时间,“梳妆打扮太费工夫,不如直接男装。”

  “快……去柜子里把那套月白襕衫取来,然后帮我束发。”

  秦令仪坐到镜前,散开青丝,镜子里的那张脸,未施脂粉,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眼中既有三分刚醒的慵懒,更有七分难以自抑的期待。

  与此同时,驿馆东厢。

  雷敬正低头看着一份刚从汴京发来的邸报,手边搁着一碗菜粥,粥面上漂着切得细碎的青菜,犹自冒着热气。

  一名亲事官快步走到门前,躬身作揖:“启禀司公,魏国公已至驿馆。”

  “这么早?”雷敬当即搁下汤匙,站起身便往外走。

  他一面走一面吩咐,“快请去花厅,命于忠全将那些供词证据都给我抬到花厅去……我要一一与国公交代。”

  “司公!”那亲事官见其模样,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声音里透着忐忑,“魏国公去了静院。”

  雷敬的脚步骤然顿住,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就那么悬在半空,脸上表情复杂。

  半晌,他缓缓收回脚,转身折返屋内,嘴里低声嘀咕:“这般多的事物等着他呢,怎的就去静院了……”

  他重新在桌前坐下,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吃得慢条斯理,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去院外守着。”他挥了挥手,“魏国公出来了,立即来通知我。”

  “是否还要让于指挥将供词送去花厅?”

  “送。”雷敬头也不抬,“他总不能一天都待在静院吧。”

  亲事官领命退下。

  雷敬又舀了一勺粥,嚼了两口,忽然觉得这粥淡而无味,所幸搁下汤匙,拿起邸报行至窗前看了起来。

  徐行在凉亭里坐了一刻钟,看他神情倒也不急,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着节拍,目光落在亭边那株栀子树上,口中不时哼唱几句。

  脚步声响起。

  他回过头,便见一个身着月白襕衫、头束玉冠的年轻公子走了过来。

  其身量纤细,面如冠玉,行走间袍袖轻拂,自有一股风流之态。

  徐行微微一怔,旋即认了出来——是秦令仪。

  “令仪拜见魏国公。”秦令仪走到他面前,行的却是士子礼,双手交叠,躬身作揖,端端正正,倒比许多真男子还要潇洒几分。

  徐行瞧着有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坐吧。”

  他抬手示意她在石桌对面落座,随口问道:“在此地住得可还习惯?”

  对于善于理账的人才,徐行从来不吝惜耐心与客气。

  秦令仪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此地清幽,无人打扰,又有皇城司护卫在外,自然是好的。”

  徐行环视了一圈小院,又问:“就不闷?”

  “隔壁院子里还住着十余位姐妹,每日都聚在一处盘账,有说有笑的,倒也不觉得闷。”

  恰在这时,虞知端着茶盘走了过来,秦令仪连忙起身接过茶盏,双手奉到徐行面前,动作轻缓而妥帖。

  徐行低头看了一眼杯中茶汤,叶片多有碎末,便知是从团饼茶上临时抠下来的。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令仪不知国公不喜点茶,没备着好茶叶,还请国公见谅。”秦令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目光觑着徐行的脸色。

  “徐某另类而已。”徐行放下茶盏,并无不悦之色。

  秦令仪见他喝了一口,没有皱眉,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那仓司的账目,盘得如何了?”徐行主动提起了正事。

  秦令仪神色一正,方才那点女儿家的忐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自信,转头对一旁的虞知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去取东西。

  “雷司公审问了仓司主簿,也寻回了‘旧管’账目。只是那账目已被涂改得面目全非,我便索性弃之不用。”她顿了顿,理了理思路,继续往下说,“眼下我专心整理皇城司每日送来的青苗统计,另做了一套青苗账目与免役账目。想以如今仓司的库存实数,倒推出这些账目里头有多少假账。”

  说到账目,她条理分明,言语有度。

  “只是……”她抬眼看向徐行,声音里多了几分斟酌,“这实在耗时,单是扬州的账目,都还未盘定。”

  “辛苦你们了……不急。”徐行鼓励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就按你的思路来做,我们有的是时间。”

  秦令仪点了点头,却欲言又止。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只是有一事……这百姓所言,也未必尽数可信。”

  徐行微微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有些偷奸耍滑者,会虚报实际所得。这般情况若积少成多,最终的数目怕是偏差稍大。”秦令仪说得斟酌而小心。

  “盘账时我便发现,有些村子所得明显少于均值。这其中定有蹊跷,可我没法子去查证,只是直觉告诉我,这账有问题。”

  她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她不敢把这事告诉皇城司——皇城司在琼岛的手段,她是亲眼见过的。

  那些酷烈的手段,若是用在百姓身上,她必定难以心安。

  徐行听完,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无碍……就按百姓所报的来记便是。亏空都算在那群贪官污吏身上,准没错。”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秦令仪却听得心头一震。

  “至于这些官员会不会喊冤……”徐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让他们跟阎罗王喊去吧。”

  秦令仪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把这几日的担忧都一并吐了出去。

  若是徐行在此事上较真,这账目真就没法查了,总不能叫皇城司把整个淮南贷了青苗钱的百姓都审问一遍吧?

  真要那样,她这辈子什么事也不用干了,就在这驿馆里等着,等皇城司查一个她记一个。

  就在这时,虞知抱着一叠账册快步走了过来,账册摞得高高的,她下巴都快贴到书脊上了。

  秦令仪接过账册,整整齐齐地码在凉亭的石几上,翻开最上面一本,纤长的手指落在书页上,指着账目说道:“这是我等昨日新整理的扬州部分账目,请国公过目。”

  “此乃四柱‘开除’,也就是实际支出。”她翻开第一页,指尖点着一行行工整的小字,“这是三家村的青苗钱。仓司原先的账目,记的是实际支出七百六十八贯。而据皇城司下乡统计,真正到百姓手中的,只有四百七十贯。”

  三家村。

  徐行听到这三个字,目光倏地一亮,他伸手接过账册,哗哗地往后翻,指尖在纸页上快速划过,翻到某一页时,手指蓦地停住了。

  账册上,一行端正的小字赫然入目——曾大郎。

  元祐七年,八月廿七,实放青苗七贯;绍圣元年五月廿九归本五贯,余本两贯,利一贯四百文。

  他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拍了拍,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畅快:“好!就该这么记。百姓实收多少,便按多少还利钱。至于这中间的出入——”他冷笑一声,“全算在他们贪污的账上。”

  他抬起头,看向秦令仪,眼中精光灼灼。“给我往大了算,我看他们死不死。”

  秦令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是。”她抿了抿唇,压住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然如此,先前那些便不必改动了……倒是能省下不少时辰。”

  “不改!”徐行斩钉截铁,“一字不改!”

  徐行满意地合上账目,再看向秦令仪时,目光带着几分赞赏,站起身,掸了掸袍角,忽然道:“你这几日辛苦了,需知劳逸结合……走,今日徐某带你出去走走。”

  秦令仪怔住了。

  她方才还沉浸在账目的数字里,此刻乍然听到这句话,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对了,”徐行指了指账册,“把这本,还有原先那本旧账一并找出来带上,我要拿着这账目,去与周秩好好的算算账。”

  秦令仪霍然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扬了几分:“那我去换身衣裳……”

  徐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容:“秦公子这模样却可称一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身衣裳便不必换了,带上旧账便可。”

  秦令仪被他说得耳根微微发热,却不肯低头,只是抿着唇,微微扬起了下巴。

  “今日……”徐行转身望向亭外,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扬州城渐次苏醒的街巷,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便先来清算清算这仓司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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