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橹哗啦,棚舟破水向前。
徐行站在船头,望着琼岛西北侧大片的荷花直铺到岸边,与岸上的草地绿柳融成一片,荷花从叶间探出头,红的、粉的,日光一照,红花碧叶交相辉映。
他心中一动,口中不由念出了杨万里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秦令仪立在他身后,听得分明,心中升起好奇之心。
等了片刻,迟迟不见下文,她忍不住好奇问道:“国公上句已将满湖风物写尽,下句又该如何承接呢?”
她算是渐渐摸清了这位国公的脾性,并不如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甚至能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不知不觉间,她说话便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自在。
徐行回过神来,转身看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有感而发,只得一句。不如由秦公子来补齐,如何?”
这上半句原是杨万里的“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带着明确的地点,可不能胡乱套上去。
若是保障湖已改名为后世的瘦西湖,倒还能勉强一套。
“国公珠玉在前,小女子才疏学浅,若是续得不好,可不许笑话。”秦令仪嘴上说着谦虚的话,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从容的自信。
“哦?徐某洗耳恭听!”见她如此自信,徐行倒真想看看,这女子究竟有几分才情。
秦令仪上前半步,环视四周,目光掠过湖面、岸柳、远山,又落在不远处——一座石桥的桥洞里,一个老翁正撑着竹篙,将小舟悠悠地探出头来。
她眼前一亮,唇角微扬,缓缓吟道: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临水云根千叠翠,穿桥棹影一竿风。”
徐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望见那撑篙的老翁,以及其身后蜀冈的山影倒映在水中,层层叠叠,浓淡相宜,不由抚掌而笑。
“好一句‘穿桥棹影一竿风’,没想到秦公子有这般急智。”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续句先不说意境,只道眼前之景,倒也算是工整应景之作。
真要挑刺,也有两处:其一是蜀冈算不得“云根”——云根该是那深山云起之处的高山,蜀冈虽是扬州高地,却也只是一道矮岗,哪怕因扬州地势低洼瞧着高些,也不过百米不到,与“云根”差得远了些。
其二,“无穷碧”与“千叠翠”,色彩上稍显靠近。
不过——若就站在这船头去看眼前景色,这一联也算恰到好处了。
他心中忽又想到杨万里的原诗。
那开篇两句“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是送别友人林子方时写下的,诗里写尽了红与绿,写尽了夏日风物的极致绚烂,却唯独隐去了人,也隐去了风。
而秦令仪这一句“穿桥棹影”,恰恰好补进了人的痕迹——那个撑着竹篙、从桥洞下悠悠荡出的老翁,便是这片湖光山色中最生动的一笔。而“一竿风”,又给这初夏午后平添了一丝水边的清凉。
上联是烈日当空的极致浓烈,下联却转入水边阴凉的闲适清幽。
这“热中取凉、闹中取静”的收尾,倒也另有一番滋味。
“诗词小道,难登大雅之堂。”秦令仪垂下眼,抿着唇,脸上却藏不住笑意。
那笑意从唇角漫开,漫到眉梢,方才那副英气飒然的少年模样,瞬间便被女儿家的娇俏冲散了。
徐行没有接话,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自王安石变法,规定进士科不再考诗赋,改为专考经义与时务策之后,诗词歌赋便确实落了“下乘”,成了士人口中难登大雅之堂的“小道”。
老王的通经取士之策可谓影响深远,自宋以后,“经义”便一直是科举的重心所在。
秦令仪见他不接话,便也不再开口。
她退后半步,静立身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团扇,正轻轻地摇着。
摇得殷勤,却也悄无声息。
若是有心人瞧见了,便会发现——那扇子扇出来的风,并不曾往她自个儿身上送一分一毫,而是尽数向着身旁的徐行拂去。清风徐徐,吹动他肩上的碎发,也吹散了些许暑气。
徐行浑然未觉,兀自望着前方。
棚舟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渐渐靠近琼岛四周的水域。一艘巡湖的快船迎面驶来,船头站着几名高邮军的士卒,远远便打了旗语让他们停下。
撑篙的皇城司亲事官不慌不忙,从腰间摸出腰牌,朗声报了徐行的名号。那士卒定睛一看,连忙收起长枪,抱拳行礼,挥手放行。
小舟缓缓靠上琼岛码头。
时隔半月有余,再度踏上这座岛,入目的却是另一番光景。上回来时,正是琼花落尽、芍药盛开的时节。如今芍药也已凋零,枯黄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到石阶边,堆成一团。
岸边的草木也因失了修剪,杂枝横斜,平添几分萧索之意。
徐行刚踏上石阶,便见唐明轩从远处匆匆行来。
他脚步急促,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到了近前立即抱拳,躬身行礼。
“卑职拜见魏国公。”
“免了。”徐行抬了抬手,脚步不停,“走,进去说。”
他与唐明轩也算是老熟人了。
当初顾廷烨的外室带着儿子逃跑,正是唐明轩在汴京四处置奔走寻找,虽然最后也没找到,但交情总还是有些的。
唐明轩侧过身,恭谨地引徐行入岛,边走边压低了声音禀报:“如今那些犯官,该说的都说了。只周秩与李琮二人还是紧咬着牙,不肯认罪。”
徐行听了,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你们雷司公一早便把那些供状与证据都给我看了。我来,正为此事。”
早上从秦令仪院子里出来后,他便被雷敬请了过去。雷敬将一应供状与证据密密匝匝地摆了一桌,恨不得当场便要他把这烫手山芋接过去。
唐明轩试探着问:“那卑职派人去将两人带过来?”
这几日他也没少花心思。雷敬不许他对李琮与周秩用刑,他便只能另寻他法。
到如今,恐吓也恐吓了,道理也讲了,软的硬的都试过了,连大半夜冷不丁提审的招数都使了出来。
可那位周大人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冤枉,被手下蒙蔽。”,李琮更绝,从头到尾一个字不多说,嘴唇闭得像两扇焊死的铁门。
“带过来吧。”徐行说罢,抬脚跨入了前堂。
秦令仪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四处逡巡。上回她走在这条路上时,还是这琼岛上的囚徒,斗转星移,如今这岛上关着的,却是当初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客。
她的目光忽然顿住,原本高悬在门楣上的那块“涵碧山房”四字匾额,不知何时已被拆了下来。
她心头莫名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进了前厅,徐行径直在主位落座,秦令仪便悄然来到他身后站定。她垂着手,目光落在厅门方向,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迫不及待——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贵人,成了阶下囚之后,是什么模样。
唐明轩躬身退下,去吩咐手下带人,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秦令仪环顾四周,见桌案上空空荡荡,连一盏茶都没有,当即微微俯身,低声道:“我去为国公泡茶。”
她在这岛上生活那么久,涵碧山房的好茶藏在何处,她闭着眼都能摸到。
当初她便时常被唤来为贵客奉茶抚琴,如今再做这些事,却已是全然不同的心境了。
“嗯。”徐行应了一声,提醒道,“把账目给我。”
秦令仪从怀中取出那两册账目,放在他面前的几案上,然后缓缓退出厅堂。
徐行将账目拢到面前,左手翻开其中一册,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
他的心思却已不在这些数字上,而是飘到了另一处。
如何处置这些人?
若是按着朝廷的规矩走流程,这些犯官应当押解至汴京,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法司会审,三司根据他提交的鞫谳结果再拟定判决。
赵煦圣旨的原文是:“兹命尔乘传按视,先事措置。凡所历州郡,察吏之廉贪、政之得失、民之利病,皆得以便宜从事,具状以闻。有贪墨不法者,许先夺其职而后奏。”,意思是他有查察吏治廉贪之权,有对政事得失、民生利病便宜从事之权,有先夺其官职再上奏的专断之权——唯独没有最终的审判权。
也就是说,哪怕他把证据提供得再无懈可击,最终还是要看三法司的脸色。
而如今的三法司,大理寺卿是路昌衡,此人在元祐年间由范纯仁举荐,范纯仁辞官之后,便迅速倒向了章惇门下,在审讯旧党之事上毫不手软,手段之酷烈,颇受时论讥评。
刑部尚书由安惇兼任,也是章惇的铁杆。
至于御史中丞——安焘已经死在了自家那位手里,位子暂时还空着,但新上任的,多半也是新党的人。
这群人一旦押回汴京,变数就太多了。
他能相信章惇吗?
若是曾布还在,若是李清臣等人依旧能制衡章惇,他或许还能信上几分。
可经历了此番章惇遇刺,新党内部似是已化干戈为玉帛,重新抱团一致对外。在这样的局面下,章惇便不那么可信了。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虎头蛇尾,最后这里面大部分人只是外地贬谪,换个地方继续逍遥法外。
他要这些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