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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清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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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思索间,堂外响起了脚步声。

  唐明轩领着两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周秩,他身穿灰白色囚衣,领口大敞,露出嶙峋的锁骨。面色萎靡得像是好几天没合眼,眼袋耷拉着,嘴角也耷拉着。一路上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着什么,仔细听,翻来覆去便是两个字——“冤枉”。

  那神情,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怕是窦娥见了他,都要自愧不如地让出半截屈死的位置。

  跟在他身后的是李琮,与周秩截然不同,这位转运使面色淡漠,步履不缓不急,像是在大街上散步一般,浑身上下只写着一个词——寻常。

  两人走到厅中,目光同时落在徐行身上。

  徐行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

  周秩先反应了过来,急忙躬身,深深一揖。李琮也紧随其后,躬身行礼,动作规矩得依旧挑不出半点毛病。

  “下官拜见魏国公!”

  “下官?”徐行听了这两个字,先是愕然,随即竟是笑了出来。

  “自本公下令抓捕之时,尔等便已不是了。”

  他没想到这两人竟能厚颜无耻到这般地步,身穿囚服,身陷囹圄,却还在这里恬不知耻地以“下官”自居——这身囚服,是穿着玩的么?

  周秩闻言,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陡然拔高:“国公——冤枉啊!”

  他膝行两步,又不敢靠得太近,就那么跪在厅中央,仰着头,脸上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罪官是被手下之人蒙蔽的!仓司账目作假之事,小人当真是一概不知……”

  “卑职去岁才上任淮南仓司,手下那些人都是元祐年间的老人,个个都是旧党官员。整个仓司都在他们把持之中,卑职……”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不怕国公笑话,卑职不过就是个充门面的傀儡罢了。”

  “傀儡?”徐行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般说,言语愕然,一时竟没回过神来。

  半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看向唐明轩,伸出了手。

  唐明轩会意,立即将早已备好的一叠供状递上。

  徐行接过,看也不看,直接一扬手,那叠纸便“啪”地一声甩在周秩胸前,散了一地。

  “去岁,范镗分润你一万两千贯青苗赃款,怎么说?”

  周秩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徐行又逼了上来。

  “孙氏在扬州城内五家米粮铺子里的那七万余石精粮,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一记比一记沉,“人证、口供俱在,桩桩件件都摆在这里……你哪来的脸,喊冤枉?”

  周秩跪在地上,望着散落一地的供状,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才涩声道:“那一万两千贯,乃是范镗主动贿赂卑职的,罪官当时一时鬼迷心窍……红了眼,便收了下来……可这与青苗钱,当真毫无瓜葛。”

  他越说越急,仿佛急着要把这些解释一股脑地倒出来:“卑职真不知道他们克扣百姓青苗钱的事!若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收这笔钱……当时苏相公与盛御史正在淮南巡视呢,我怎敢在那个时候……”

  徐行直接出声打断了对方的狡辩,“你的意思是苏相公与盛御史有眼无珠咯?这般大一只硕鼠都没抓出来,还让你将仓司物资外流。”

  “仓司物资外流,那全是他们干的,卑职真是一星半点都不知情,罪臣无能,当真是傀儡一个!”

  周秩清楚,仓司造假的账目不能认,青苗法的事也不能认。

  认了,便是死路一条。

  当今陛下最重新法,若知晓这般明目张胆的贪墨,绝不会留他性命,谁也保不住他,贪污受贿倒是可以认,认了虽免不了牢狱之灾,可命至少能保住。

  若是运气好,运作得当,甚至不至于削职为民,尚有贬谪外放的可能。

  避重就轻,就是他如今唯一的活路。

  “范镗为何事贿赂你?”徐行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是扬州通判,你是仓司主事……八竿子打不着。他凭什么无缘无故给你送钱?”

  “他……他以‘例钱’为由,便将银票塞了过来。”周秩低下头,声音干涩,“罪官一时被猪油蒙了心……事后也一直为这事提心吊胆,不敢去追问他为何送钱……”

  “那去岁年底,你命他将七百三十一亩水田记在周聿衡名下……这事,想来也与你无关了?”

  周秩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徐行,眉头拧成一团,仿佛这个名字是头一回听说:“周聿衡?周聿衡是何人?”

  他环视四周,又看向徐行,竟是理直气壮起来:“国公若不信,大可命人查罪臣的亲眷!可有周聿衡此人?虽都沾了个‘周’字,可罪臣当真不识此人……”

  “那滁州知州华鉴、泰州通判黄少虞呢?”徐行一字一顿,“他们,也是诬陷你了?”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周秩,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冷得像刀子:“你周大人的冤屈,可真是堪比西汉那东海孝妇周青了。”

  周秩却似听不出徐行的反话一般,朗声道:“罪官确有贪污受贿之过,不敢尽言冤屈。然……范镗等人所言,确为构陷!”

  那言语姿态恰到好处,既有犯错悔过之意,亦有被冤枉的不甘。

  徐行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不说话了,堂内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窗棂的细微声响。

  “好。”

  半晌,徐行再度开口,只一个字。

  “好。”

  第二个字,比第一个更轻,更慢。

  “好。”第三个字出口的同时,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主位,衣袍翻飞间,地上供词亦翻起一角。

  他坐下,将手往扶手上一搭,语气平淡的像是吩咐下人去丢个什么脏东西,“唐指挥,给我将他拖下去……严刑逼供,直到他认罪为止。”

  唐明轩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不过没有犹豫太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上前扣住了周秩的手腕,用力往外拖去。

  “国公!”周秩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在唐明轩手中拼命挣扎,“冤枉……国公,罪官冤枉啊……这是屈打成招!屈打成招!”

  “冤枉?”

  徐行抬起眼,目光落在门口那个挣扎不休的身影上,声音陡然拔高,“唐明轩,他要是还敢这般说冤枉……便给本公往死里审。”

  唐明轩停下脚步,一手牢牢抓着周秩的胳膊,回过头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个称呼:“国公……”

  话没说完,便被徐行打断了。

  “若死了,”徐行轻拍桌上账目,寒声说道“便造一份其因害怕本公巡视淮南常平司、派人半路袭杀本公的罪状,上奏朝廷,就说……”

  他顿了顿,忽然变得云淡风轻起来,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小事。

  “徐某怒而拔剑,枭其首级。”

  “如此,便与尔等皇城司无关了。”

  唐明轩怔住了,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片刻之后,他缓缓合上了嘴,眼底闪过一丝敬畏,低下头,拖着周秩大步出了厅门。

  徐行见周秩的“冤枉”之声终于消失,不屑的轻“哼”一声。

  这些人就是惯出来的。

  什么刑不上士大夫,什么判罪之后必须皇帝奏裁,一道道保命符给他们贴在脑门上,养出了这一肚子侥幸之心,以为有了官身,便刀枪不入了?

  周秩走后,厅中重新恢复了安静。

  而在这片安静中,一直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的李琮,终于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背脊一点一点地挺直,那一直如死水般淡漠的脸上,生出了一丝忌惮之色。

  他其实明白周秩的用意,虽然心中鄙夷周秩那副声泪俱下的姿态,可鄙夷归鄙夷,却也不得不承认,那避重就轻的策略,确实不失为保命的手段。

  然而周秩千算万算,没算到眼前这位魏国公,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且一出手,便是死局。

  现在摆在周秩面前,只有两条路。

  要么老实交代,然后等着朝廷的判决——那判决或许会死,或许能活。

  要么,就死在这琼岛上,被眼前这个人构陷为刺杀的幕后主使,一剑枭首。

  死了,还要背上一口天大的黑锅。

  两条路,都是绝路。

  徐行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李琮脸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落在李琮眼中,比方才所有的雷霆之怒,都更让他脊背发凉。

  这时秦令仪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脚步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厅中的什么,将茶盏轻轻放在徐行手边时,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厅堂

  她收回目光,退到徐行身后,垂下眼帘,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

  方才在廊下,她听见了那声“枭其首级”,也听了一些其他的。

  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如此霸道。

  淮南路常平使,在这位面前,竟连“冤枉”都喊不得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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