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琮,与本公手谈一局?”
两人头一回单独交谈,也是在这座山房之中。
只不过彼时徐行是客,李琮是设宴的主家。
如今宾主易位,徐行反客为主,发出了同样的邀请。
李琮闻言,微微一顿。
他抬眼望向徐行,目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
最终整了整身上那件灰白囚衣的领口,躬身作揖,姿态从容,丝毫不见阶下囚的狼狈。
“国公相邀,万不敢辞。”
徐行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端起桌上新茶,又侧头看了秦令仪一眼:“令仪,为李琮泡杯清茶。”
三人自厅堂而出,穿过一道月门,步入中院书斋之中。
书斋还是那间书斋,书案临窗而置,架上书卷累累,壁上悬一幅山水,墨色淋漓。窗前横一张棋枰,两罐棋子分列左右,黑的深沉,白的温润,静静地候在那里,仿佛这半个月的风云变幻从未发生。
徐行径直走向棋枰,撩袍坐下。
等李琮在对面的蒲团上坐稳,他拈起一枚黑子,两指夹稳,啪的一声,落在右上星位,干脆利落,毫不停顿。
“李某真羡慕国公。”李琮亦拈起一枚白子,落于对角小目,棋子落下时,他的手腕微微一顿,随即松开,姿态沉稳而舒展。
“哦?”徐行手中黑子悬在半空,不解地挑起一边眉毛,“羡慕本公什么?”
“羡慕国公功名在身,羡慕国公有武勋护持,羡慕国公出身寒门,毫无掣肘……惨绿少年不外如是。”
徐行定神落子,黑子拍在边角,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琮脸上,并未动怒,只淡淡道:“从何说起?”
书斋一角,秦令仪正蹲在红泥小炉旁,拈了几块炭投入炉膛,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拨弄炭块时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声响,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棋枰前的两人。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她耳中。
此情此景,与方才前厅里暴虐的呵斥与撕心裂肺的惨叫,恍如隔世。
若非亲眼目睹,她如何能信,棋枰对面坐着的,一个是国之巨蠹,一个是亲手将巨蠹送进囚笼的主事。
看他二人此刻的模样,说一声好友论道、师徒对弈,怕是比说“主审与囚犯”贴切得多。
她脑中一时犯了迷糊:方才那个暴怒如雷、要人枭首的,与眼前这个拈子微笑、邀人品茶的,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徐行?
“以功名入仕为凭,以赫赫战功护持为恃,无家族掣肘,可留纯粹初心。”李琮说着,脸上全是羡慕,“世上好事,都让你占尽了。”
“哈哈……”徐行一怔,随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毫不收敛,在安静的书斋里回荡,引人瞩目。
待笑声落下,他的脸色却骤然冷了下来,“李琮,你这话,与我在民间听到的一句俗语,当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何言?”
“升官,发财,死妻。”徐行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铁器。
李琮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的手指在棋罐上方顿了一瞬,才缓缓伸了进去。
“心邪者多疑,量小者易怒;才疏者好辩,志短者常怨;品劣者善妒,心虚者声高;智浅者固执,福薄者贪多;行卑者媚上,骨软者畏难。”徐行连珠炮般说完,端起桌上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冷冽,“听闻尔等所言,以上皆不足形容尔等,该加句无耻者少廉。”
“当真是不知廉耻!”
功名入仕且不论,那战功是他九死一生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至于所谓家族掣肘更是荒谬,他的父母双亡在李琮口中竟然成了好事。
这样的言语,已不是心邪、品劣、行卑能形容了,该加上无耻无惮。
所以,不等李琮开口辩驳,他直接威胁道:“莫说这些有的没的……本公给你体面,望你识得好歹。”
李琮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嘴角扯出苦笑:“李某不似周秩。国公有什么要问的,直接问便是。”
“既如此……”徐行微微前倾,“为何之前又闭口不言?”
“李某总得见国公一面。”李琮重新稳了稳心神,拈子的手指再度沉稳下来,再不见方才犹疑。
他沉吟片刻,将白子落在左下角,一着二间高挂,既不入敌围,也不避锋芒,反倒隐隐与边角的黑子形成对峙之势。
“方能够欣然赴死。”
“你知必死?”徐行脱口问道。
话刚出口,他便自己点了点头,目光中掠过一丝赞赏,此人虽罪在不赦,但论到通透,倒比那周秩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此番在淮南大动干戈,绝不可能虎头蛇尾。
否则他徐行便也混迹于浊流之中,这清查不过是隔靴搔痒,全无必要。
这些,李琮在官场沉浮半生,倒是看得明白。
“高邮决堤,你指使何人所为?”徐行不再绕弯。
他虽抓了李琮,可心中尚有不少疑问悬而未决,正因如此,他才给了这位前转运使旁人所没有的体面。
“高邮孙谊。”李琮答得干脆利落,全无半点犹豫。
徐行深吸一口气,一股怒火从胸口蹿起,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行将那股火气压下去,寒着声质问道:“你为何要掘堤?”
这本只是试探。
他甚至并不确定此事背后是否是李琮。
如今亲耳听到李琮承认,再遥想高邮那些被洪水吞没的村落、那些趴在门板上号哭的妇人、那些在水面上载浮载沉的稻草,心中尽隐隐作痛。
李琮咳嗽了一声,将一枚白子在指尖缓缓摩挲。
他没有看徐行,而是低头端详着棋盘,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格线上,像是在寻找落子之处。
“国公与陛下,皆是弱冠年华,想来是不信命的。”他言语沉稳而缓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等你年过四十,自然会明白……何为世事繁华乱如麻,身不由己任风吹。”
他顿了顿,抬起眼。
“很多事,根本便说不清。”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棋盘上虚虚一点,“譬如当下这般……当日同样是我等三人,李某执黑,国公执白。”他将指间的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上,那枚棋子正落在黑棋一堵厚势的缺口处,不偏不倚,恰好截断了黑棋的联络,又将自己置于四面受敌的险地。
一招无理手,招招是陷阵。
“今日却恰恰相反。”他收回手,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烹茶的秦令仪身上,又缓缓移回徐行脸上,“秦令仪已非李某手下棋子,转到了国公手中。”
“命运弄人,不过如此。”
徐行盯着他,声音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本公的到来,拆穿了尔等贪赃枉法,才致使尔等铤而走险,不得已掘堤以胁迫?”
“高……”徐行怒极反笑,“徐某怎么也没想到,这账原来该算在自己头上。”
他说着说着,声音陡然拔高,压在心底的那股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一掌拍在棋枰上,棋盘上数十枚棋子同时跳了一跳,几枚白子骨碌碌滚落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琮……你可知高邮死伤多寡?”
“你可知耄耋老者托举幼儿,死亦不敢落臂之状如何?”
“你可知七口之家,最终只得悬篮挂树,方得保全一孤儿是何等绝望?”
“你可知七千余亩稻苗,禾尖不露,舟行其上,谷物尽殇……又是何等场景?”
每问一句,他的声音便高一分,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掀棋枰,榧木棋盘翻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黑子白子哗啦啦散了一地,滚过青砖,滚进桌底,滚到墙角,一旁的茶盏被带倒,茶汤泼洒出来,混着几枚棋子,溅在李琮的囚衣下摆上。
李琮一动不动,低头看着身上那摊茶渍,又抬头看向徐行。
那张苍白的脸上,竟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其两指间仍拈着那枚白子,没有松开,仿佛在说这一局棋还没有下完,国公何故如此?
“国公智在行糜,”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钝刀,慢慢地割向徐行,“而罪臣之智,却为保身自救。站在国公的角度,李琮万恶不赦;站在李琮的角度,我不过苟且偷生,何错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