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撕下了那层从容的伪装,嘴角的讥讽不再掩饰,眼中的尖刻也再不加遮掩。
“国公不曾经历过新旧党争,却不知我等新党受过何等苦难。”他的声调近乎刻薄,“说一句累如危卵,也不为过。”
他松开手指,那枚一直拈着的白子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徐行脚边。
“李某进士及第,先知舞阳,后擢利州路、江东转运判官。初得先帝赏识,亦算是云心鹤眼之人。”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枚滚落的棋子,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怀念,“然拗相公失势,先帝驾崩,元祐清算不休。”
“那时我等每日祈求,生怕朝堂闻名,构陷落罪。”
他抬起头,直视徐行。
“国公,若你身处李某过往……可还能保持初心?”
徐行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李琮,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
李琮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话速越来越快,像是积压了太多年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
“再说司马光、程颐、苏轼等人……口中高悬仁义礼智,行的却是罢黜之事。自诩澄心不动、寂湛生光,转身又入青楼夜舞,若要细究,他们又何尝不是尸位素餐?”
他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魏国公……须知人无完人,汝与西夏暴虐残杀之事,何尝不是罪孽。”
“当下你集天下过半军功于一身,自是无人言语,可等你失势之后呢?”
他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却笃定:“这天下士子如何评论?”
“必定是另一套说辞。”
“届时相比也逃不过李某今日一般,道一句:时也,命也。”
书斋中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红泥小炉上茶壶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一两声鸟鸣。
徐行冷冷地凝视着面前这个胡言乱语的男人。
什么曾经一腔热忱,什么新旧党争迫害,什么苏轼等人虚伪——在他耳中,这些话与周秩方才的哭嚎求饶并无不同,不过是换了副腔调的自辩罢了。
他心中没有半丝动容。
“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终究不过为一己私利而已,且……”
他微微俯身,把地上的棋枰一角踩在靴底,纹丝不动。
“本公向来论事不论心。”
李琮见徐行并无半点动容,缓缓垂下头,盯着满地散落的黑白子。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段话,“国公,定然还想知道漕司的罪证吧?”
“是。”徐行毫不掩饰。
虽已抓了李琮,也从不少犯官与富绅口中撬出了漕司物资转卖的供词,可沉船一事,始终没有太多进展。
那些沉在运河底的船只,那些凭空消失的粮食,那些对不上号的数目……背后还有太多没有浮出水面的东西。
李琮抬起头,看着那张翻倒的棋枰,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国公与李某手谈一局,李某便将漕运之事,乃至江淮两路所有参与者,悉数告知,如何?”
徐行沉默了片刻,看着李琮的眼睛。
可惜,那双眼睛里没有乞求,没有试探,只有疯狂的胜负欲。
徐行转过头,对不远处的秦令仪抬了抬下巴。
秦令仪一直在旁听着,两人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表情,她都没有错过。
此刻见徐行示意,她放下手中的蒲扇,起身走了过来。
她弯腰,将翻倒的棋枰扶正,重新搁在桌上,然后蹲下身去,一颗一颗地捡拾地上的棋子,黑子归黑罐,白子归白罐,只是心中却在想着两人对话内容,以她的阅历,完全不能理解两人话语中的真谛。
半刻钟后,棋枰重新摆正,两罐棋子,黑的在左,白的在右,仿佛方才那一场暴烈的掀枰从未发生。
这一次,李琮执黑先行。
他将一枚黑子拍在右上角星位,手很稳,落子无声。
“李某先后担任江东转运判官、两浙转运副使,又迁淮南转运使。漕运之弊端,可谓一清二楚。”他开口了,语气像是回到了初次见面时的模样,平静、沉稳、一板一眼。
“漕船之上沿途侵盗粮食货物——自古有之。”
“起因……是朝廷时常拖欠运军与民夫的工钱,又屡加摊派盘剥,民夫不得已而为之。”
“起初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十取其一。”
徐行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天元附近,不置一言,只是听着。
“后来……”李琮落子如飞,黑棋在边角迅速铺开,占住实地,“吃的人多了起来,便也顾不得这规矩了。全凭各自本事,谁被查到,便自认倒霉。”
“这里头,亦有官与民之别。”他的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示意自己方才布下的两颗子,“民夫偷盗,多是夹带私藏,数量有限。官贪则不然——多以风浪沉船为托词。船只在转运途中,先将货物卸下,装些沙土,掺些发芽变质的粮食以充分量,而后寻个合适的天气,凿船自沉。”
他将一枚黑子重重地拍在棋盘边角,发出清脆的一响。
“死无对证。”
“人尽皆知。”徐行的眼神沉了下来,冷声说道。
这种事,只要生出了疑心,总能看出端倪。
一个月沉船百余艘,别说糊弄他徐行,糊弄鬼都糊弄不了。
“我想知道……如此大的数目,为何朝廷迟迟不查,是不是朝中有人替尔等遮掩?”
“自是有的。”李琮答得干脆,手指继续拈子,目光不离棋盘,“御史台、户部,都有人。国公若想知道具体姓名,回头李某写一份名单便是。”
他这般干脆利落,倒让徐行微微眯起了眼。
“国公,”李琮落下黑子,在棋盘的中央形成了一道厚实的势力圈。
他抬起头,看着徐行的眼睛,嘴角的讥讽毫不掩饰,“漕运周转全国赋税,国公的刀再快,又能如何?不过解一时之痒而已……能斩十年,百年。”
“待国公百年之后,漕运依然糜烂。”
他顿了顿,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之上。
啪的一声,满盘皆应。
“国公昔日向陛下所投的那份《漕运三分计时策》……请恕李某直言——还是太过浅显了些,也太过于想当然了些。什么三段锚点,精准定位,不过是臆想之作,脱离了漕运实情。”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做得不够火候的菜。
“对于漕运官员而言,那点微末的赏赐,与眼前的暴利相较,不过蝇头小利而已。”
徐行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动怒,只是将后背缓缓靠向椅背,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搁在膝上,做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
赵煦亲政之后,将他当初所呈的那份漕运改革之策交给了章惇。
章惇以此作为回朝后改革的第一枪,大力革新漕运。
本以为巨石投湖,能激起千层浪。
可最终,连一丝涟漪都没能荡开,损耗依旧,船该沉的还是沉,问责了几个押运官,也不过是换一批人继续贪而已。
后来西夏战事骤起,北方又与辽国起了摩擦,朝中精力尽数被牵制在外,漕运之事便轻拿轻放,不了了之。
他一直想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时代的漕运弊端。
如今李琮就在面前,这个人,或许真能说出些独到见解。
漕运之事,确实该解决,虽不奢求纤毫无损,但至少该控制在朝廷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他要趁着这次在淮南立威,把这条红线,一刀划出来。
这不比事后清算来得重要?
他抬眼,看向李琮。
书斋中一时静极,炉上茶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炭火的红光映在秦令仪的脸上,忽明忽暗,宛如棋盘黑白棋子。
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枚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滚动。
李琮看着徐行那张年轻的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