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瞬间,卫清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以为自己会再次面对那间没有门窗的石室,那个连神识都找不出一丝缝隙的囚笼。
他甚至在睁眼前就已暗暗准备,心神紧绷如满弦之弓,两位传奇鬼王随时待召。
然而当他真正睁开眼睛,所有的预案都在一瞬间作废了。
石室不见了,也没有看到那个绿矮子的身影。
他这会置身于一片无垠的虚空。灰雾如沸腾的浊流,裹挟着无数闪烁的破碎画面疯狂旋转——有人在跪拜,有城池在燃烧,有婴儿在啼哭,有一双缓缓睁开的金色巨瞳占据了半边天幕。
每一个画面都在出现的瞬间就被新的画面碾碎。银黑两色的光丝如同活物,在碎片间撕扯、碰撞,每一次交击都迸发出无声而炽烈的震荡。
耳边的声音更加混乱。重叠错杂的低语、嘶吼、哭嚎、诵经声,像是千百张口在同时念诵截然不同的经文。
在那一切声音的底层,有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深远而沉闷,像是某种大到不可思议的存在正在呼吸。
重力反复颠倒。上一瞬他被无形之力狠狠下拽,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下一瞬又被骤然抛起,血液倒涌向头顶。
他身上那件银色铠甲在呼吸之间变幻不定,上一瞬布满猩红锈蚀,如经千万年风霜,下一瞬又光洁崭新,寒光凛冽。时光在这里失去了它不可逆转的威严。
脚下无处借力,飞行能力也失去了作用。他只能随波逐流,像被塞进了一台无形的滚筒,在泡沫与污水之间翻滚旋转。
大量垃圾信息被粗暴地灌进脑海——那是他根本来不及处理的信息碎片,来自不知多少个时代、多少个世界。
他本想直接自爆算了。可最后,他还是咬紧了牙关。
说不定会有什么机缘呢?反正他可以随时回去。有张底牌攥在手里,让他有了一丝底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时间都失去意义的空间里,他对时长的判断早已彻底丧失,黑暗终于温柔地包裹了他。意识如同被掐灭的烛火,沉入了一片温暖而无声的海洋之中。
【殉道专长调整了一下,最长定时从二十四小时扩展到了七百二十小时】
再醒来时,他闻到了一缕幽香。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清香,像是某种花草被阳光晒过之后残留在风里的余韵——干净,温暖,带着若有若无的甜意,让人想一直闻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顶藕荷色的软烟罗帐,轻纱薄如蝉翼,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中轻轻拂动,如水波般漾开一层层柔和的光影。帐顶以银线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匀净,莲瓣舒展如生。
帐钩是两只铜铸的小鹤,鹤嘴衔着帐帘,鹤目半闭,姿态闲雅。
这一觉睡得真舒服。
舒服到他一时忘了自己是谁、从哪来、该干什么。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松弛着,骨头缝里透着懒洋洋的暖意,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拿温水淘洗过一遍。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好好睡过了,在阴间的日子连闭眼都是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