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句话,肩膀似乎塌下去一点,但很快又绷紧了。
韩山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杨俊身上,看了好几息。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杨俊点了点头,“我娘子……有孕了,我想守着家。”
韩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你下去吧。”
“明日开始,到总务报到,升任佥事。”
“是!”杨俊大声应道,又向江晏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后,韩山才叹了口气。
他看向江晏,“陈卓在北邙山营地,你打算怎么办?”
“陈卓先留在营地,”江晏说,“等断龙城那边根基稳一些,再问他自己的意思。”
韩山“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他伸手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人老了,就念旧。喜欢待惯了的地方。”
他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苏媚儿她们,你什么时候带走?”
“就明日,”江晏站起身,“断龙城那边刚开始,千头万绪,需要人手。”
“媚儿……她擅长处理杂务,那边正缺这样的人。”
韩山也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江晏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江晏的胳膊,动作有些僵硬,但力道不轻。
“清江城这边,有我。你……放心去经营退路。”
他顿了顿,收回手,背到身后,“但别忘了,这里也是你的根。”
江晏看着韩山花白的头发,点了点头。“不会忘。”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时,身后传来韩山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保重。”
江晏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两侧墙壁上的火把滋滋燃烧着,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逐渐远去。
公房内,韩山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没有继续批阅卷宗,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
过了很久,他伸手拉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暗沉的铜制腰牌,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上面刻着“韩山”。
这是韩山初入监察司时的腰牌,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他用拇指摩挲着腰牌表面,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江晏回到小院时,天已擦黑。
余蕙兰正坐在屋前的小凳上,借着天光缝补一件衣裳。
苏媚儿在书房里教大丫处理文书。
见他回来,都放下手里活计,迎了上来。
江晏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莺儿端来热茶,白樱原本蹲在屋檐之上,此刻也落到江晏身侧站定。
江晏喝了口茶,放下茶碗,看向余蕙兰和苏媚儿。
“有件事要和你们商量。”
两人在他对面坐下。
余蕙兰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余蕙兰将针线笸箩挪到脚边,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
“我想搬去一个新地方,”江晏说,“在断龙岭后面,穿过一道石门,是另一个世界。”
“那里天地开阔,更适合长远发展,我打算在那里建一座城,开宗立派。”
余蕙兰和苏媚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那里和这里不一样。”江晏继续说,“不仅没有邪祟,而且生机浓郁,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但也是陌生地方,有部落,有异兽,再往东走还有一个叫天澜国的国家,前路未知。”
“听晏哥儿的。”余蕙兰说。
苏媚儿轻轻点头,“听夫君安排。”
白樱听到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之时,眼睛都亮了亮。
陆大丫和莺儿面面相觑。
他们还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没有邪祟的地方。
江晏的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余蕙兰脸上。
余蕙兰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院子里的那几片菜畦。
几垄小白菜才刚冒出嫩芽。
靠墙的架子上,黄瓜藤才爬了一半。
鸡窝里传来咕咕声,肥肥的鸡正探头出来张望。
“这些……”余蕙兰声音低了些,“这些菜才长起来,鸡也……”
她知道自己说这些不适时宜,可心里就是舍不得。
江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都带走。”
余蕙兰回过头,“会很麻烦,还是算了,也不值几个钱。”
“我有办法,”江晏说,“你们只管收拾细软,其他的我来处理。”
余蕙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好。”
晚饭时,桌上多了几道菜。
韭菜炒鸡蛋,老母鸡炖汤。
余蕙兰给每人碗里夹菜,动作比平日慢了些。
陆大丫扒着饭,眼睛时不时瞟向江晏。
莺儿低头小口吃着,不敢多话。
饭后,莺儿和陆大丫收拾碗筷。
余蕙兰和苏媚儿打了热水进主屋,伺候江晏洗漱。
烛火亮起,窗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陆大丫在厨房用力刷锅,铁锅被刷得哐哐响。
莺儿小声提醒:“轻些,别吵着大人他们。”
陆大丫把刷子一扔,水花溅了一地,“我就是心里烦。”
莺儿拿起抹布擦灶台,动作仔细,“你烦什么?”
“哎……”陆大丫靠在门框上,看向主屋窗户。
烛光晃动,人影贴近又分开。
她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襟边角。
今年快十七了,她这个年纪的姑娘,早就该嫁人生子了。
可江大哥从来没提过。
她不是余姐姐那样的正妻,也不是苏姐姐那样的妾室,而是被当成妹子的。
可她不想当妹子。
莺儿擦完灶台,把抹布洗净晾好。
她走到陆大丫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大丫,别想了。”
“我就想。”
陆大丫声音闷闷的。
莺儿叹了口气,“你还能想想,我能跟着大人,有饭吃有屋住,已经很好了。”
“我这样的出身,连做梦都不敢多想。”
陆大丫转头看她。
昏暗光线下,莺儿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大丫忽然想起莺儿是九霄楼舞姬出身,是被当礼物送来的。
莺儿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她没见过,但也能猜到。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主屋里传来木床晃悠的吱呀声。
陆大丫耳朵竖起,脸腾地红了。
她跺了跺脚,转身冲进自己住的厢房。
莺儿在原地站了片刻,轻手轻脚走去检查院门是否闩好,又给鸡窝添了把谷糠。
莺儿抬头看了看天色,月牙挂在檐角,星星稀疏。
目光正好对上隐在屋檐角落里的白樱。
她以前想不明白白樱为何总是喜欢躲在阴影里。
现在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因为大人曾经指派过白樱,让她守着这院子里的人。
莺儿慢慢走回自己住的小屋,关上门。
主屋内,余蕙兰趴在江晏胸前,气息喘喘。
苏媚儿侧躺在里侧,脸颊贴着江晏臂膀,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动。
江晏一手揽着一个,掌心抚过余蕙兰汗湿的背脊。
苏媚儿身子酥软,也在微微发抖。
“累不累?”江晏问。
余蕙兰摇摇头,发丝蹭过他下巴。“不累。”
她撑起身,看向江晏,“晏哥儿,那个新世界,真有那么好?”
“修炼一日,抵外界七八日,”江晏说,“往后你们也能练武。”
苏媚儿睁开眼,声音娇媚,“我们从没接触过,怕学不好。”
“慢慢来,”江晏说,“到了那里,日子还长。”
余蕙兰重新趴下,“要带的东西,我明日开始收拾。”
“细软不多,就是些衣裳被褥。琴、书和笔墨要带上吗?”
“带。”江晏说,“有用的都带上。”
“锅碗瓢盆呢?”
“带。”
“腌菜坛子?”
“带。”
余蕙兰笑了,脸埋进他颈窝。“那得多少东西,装得下?”
“装得下。”江晏说。
苏媚儿轻声问:“什么时候动身?要走的话,我手头有好些公务要交接。”
“后天,”江晏说,“明天我还有些事要安排。”
“你们收拾好,后天一早,我们坐飞梭去。”
两人都不说话了。
烛火跳了一下,蜡油顺着烛身流下,在铜烛台上积了一小摊。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蹑手蹑脚走过。
江晏听力敏锐,听出是陆大丫。
那脚步声在窗外停了一瞬,很快又远去,回了厢房。
余蕙兰也听见了,抬头看了窗户一眼,没说什么。
苏媚儿往江晏怀里缩了缩。
“大丫,”余蕙兰忽然开口,“心思重了。”
江晏“嗯”了一声。
“你也该想想她,”余蕙兰说,“大丫都十七了。”
“还有白樱,她们一直在等你。”
江晏没接话。
余蕙兰等了一会儿,见他沉默,便不再提。
江晏平躺着,看着帐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