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是普通的蓝染粗布,边角处起了毛球。
这顶帐子还是刚进监察司总部当巡察使时置办的。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余蕙兰的大磨盘。
那时候,是真饿啊。
走个路,身子都晃荡。
一转眼,都过去这么久了。
悄悄回房的陆大丫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着主屋隐约传来的动静,手指攥紧又松开,掌心全是汗。
过了许久,她猛地坐起来,抱着膝盖,盯着地面上的一小片月光。
莺儿那屋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夜色渐深,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四下俱寂。
主屋内,余蕙兰和苏媚儿一左一右偎在江晏身边,都已睡熟。
江晏轻轻挪开余蕙兰搭在他胸前的手,又小心抽出被苏媚儿枕着的胳膊。
两人咕哝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坐起身,下床穿衣。
身影一晃,人就已到了屋顶。
小院屋顶,白樱独自一人坐在屋脊最高处,那张描绘着鬼面的傩戏面具覆盖着她的脸庞。
一双清澈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夜风吹拂,鬓角的碎发扰动着心中的涟漪。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身侧,如同从月光中凝聚出来。
江晏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站在她旁边,目光也投向空中的明月。
白樱犹豫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揭开了脸上的鬼面具。
月光照亮了面具下那张清丽的脸庞。
她脸上没有少女的青涩,眉眼间是经历过风雨的沉静。
此刻却因紧张而微微泛红。
没有言语。
在江晏的目光中,白樱伸出双臂,轻轻地环抱住了江晏的腰身。
脸颊隔着衣衫,贴在他的胸膛上,清晰地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江晏能感受到怀中身躯的轻颤,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勇气。
他低头,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
过了不知多久,白樱埋在江晏胸前的脸微微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低低地传来,“阿晏……别一个人扛着……你太累了……”
这句话在江晏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白樱没有表白,没有向他索取什么,只是一句最朴素的心疼。
她揭下面具,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她……在乎他。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身上。
白樱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
她知道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大胆。
但她不后悔。
至少在这一刻,她拥着他。
白樱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断龙岭的新世界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和江晏之间是否会有未来。
但此刻,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她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第二日清晨,江晏便来到了韩山的公房。
韩山正在处理文书,见他来,搁下笔。
“阿晏,怎么这么早?”
“有事要办,”江晏取出一卷写好的告示,摊在桌上,“老韩,调一些人手帮个忙。”
“今日之内,这个要誊抄出来,贴在城内主要街口。”
韩山凑近细看,眉头逐渐挑起,“招收弟子?十二到十六岁?摸骨……幻象三关?”
他抬起头,看向江晏,“包吃住,还给一百两银子?”
“嗯。”江晏点头,“根骨尚可、心性过关的,我都要。”
韩山沉默片刻,“你这手笔……一百两,够寻常五口之家宽裕过四五年了。”
他顿了顿,“那些世家看了,心里怕不是滋味。”
“由他们去。”江晏语气平淡,“银子从北邙山营地收益里出。”
“这些少年人,都是家中劳力,缺了得补银子。”
韩山没再多问,唤来两名亲信书吏,吩咐了下去。
告示很快被抄录多份,监察司的吏员们拿着浆糊与告示匆匆出门。
告示被贴上,起初只有零星几个路人驻足。
有个识字的老人眯眼念出声,“天衍宗招收弟子……年龄十二至十六……摸骨定根骨……过幻象三关者……不收束脩,包吃住……每人予银百两……”
念到“百两”时,周围安静了一瞬。
“给一百两?”一个扛包的汉子失声道,“真的假的?”
老人指着落款:“江晏大人具名,还有监察司的印鉴,岂能有假?”
人群迅速围拢。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清江城。
百姓们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激动与急切。
内城,叶家。
叶玄秋与叶清相对而坐,听着当代家主叶昭的汇报。
叶清听完,沉吟了片刻,吩咐道,“去,把家族里适龄的孩子都送去试试。”
叶昭一愣,“大祖,咱们也去?”
“为何不去?”叶清笑道,“根骨心性若真能过关,进了江晏的天衍宗,那是他们的造化。”
“江晏与云辞的关系,总不至于亏待叶家的人。”
叶昭恍然,连忙应声退下。
类似对话也在其他几个世家宅院里发生。
有人愤懑,有人算计,更多人则是无奈。
江晏开宗立派,将彻底打开平民的上升之路。
那些能够让人修炼至练脏境以上的功法,不再是世家专属。
虽然江晏通过北邙山营地已经对平民武者开放了不少功法、武技。
但那要通过功勋去换,功勋难得。
如今却是直接开宗立派,收徒还给钱。
待那些贫苦之人学有所成,还不把世家的底子给掀个干净?
他们相信,江晏教导出来的弟子,有这个能力。
午时,中央大街就被划为了初选地。
江晏没露面,主持的是监察司的几位总旗和城卫军统领左思奇。
中央大街上摆了一排长桌,桌上放着记录的簿册。
前方的空地上用石灰画了十个圆圈。
初选很简单,少年站进圈里,由监察司的总旗摸骨,判断根骨层次。
不过关的,当场发五十文的误工费。
过关的,登记姓名年龄住址,领一块木牌,在城卫军的带领下,前往监察司分部参加江晏亲自考核的幻象关。
队伍一眼望不见头,两侧有城卫军维持着秩序。
多是衣衫朴素的百姓带着孩子,也有少数衣着光鲜的仆从领着少年。
孩子们神情各异,有的紧张得发抖,有的满眼好奇。
一个瘦黑少年被父亲推到圈里。
监察司总旗林武伸手在他肩、脊、腕几处按捏片刻,点头:“过关,去那边登记。”
父亲激动得眼眶发红,拽着少年连连鞠躬。
旁边另一个富态孩子,穿着绸缎袄子。
孙震摸完后却摇头道,“根骨平平,领五十文误工费就回吧。”
带他的管家急了,“孙总旗,您再仔细摸摸?我们家少爷平日吃得好……”
孙震面无表情:“下一个。”
场面井然有序,偶有骚动也被城卫军迅速压下。
韩山站在城楼上看着,对身边一名总旗低声道:“阿晏这是要撒网捞鱼,最后能留下三四十个就算不错了。”
那总旗疑惑地问道,“指挥使大人,那幻象关究竟考什么?”
韩山摇头,“他没细说,只讲是考验心志与本性,通不过的,根骨再好也不要。”
这时,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干瘦女孩独自走到圈边。
她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衣,脸冻得发红,眼睛却清亮。
林武犹豫了一下,喊来了白樱给她摸骨。
片刻后,白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你叫什么?家里人呢?”
“我叫杨青秀,爹娘没了。”
白樱深深看了她一眼,递过木牌,“你过关了。”
杨青秀紧紧握住木牌,用力点头。
江晏此刻正在监察司分部的校场上。
临时搭起的木台前,黑压压挤满了人。
他扫了一眼,十二到十六岁的少年少女站满了校场,有的紧张地绞着衣角,有的睁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白樱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挑出了这五百六十七个。”
江晏点点头。
他闭目凝神,识海中磅礴的神魂之力缓缓涌动。
这所谓的幻象三关,是江晏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种以神魂之力构建幻象领域的手段。
对武者效果不大。
对练精境以上的武者更是毫无作用。
虽然对战斗毫无帮助,但用来挑选弟子却是极好。
武道一途,不仅要有天赋,有资源支持,还要有不屈的武道之心。
按照常理,这种大范围的神魂领域,至少需要神意境的强者才能施展。
但江晏凭借他那可怖的神魂强度,也可以做到。
甚至比神意境强者做的还要好。
“这幻象三关,第一关名为照影,考验的是你们的本欲,也就是你们心中的欲望。”
待所有人都准备好之后,无形的神魂领域悄然展开,笼罩了整个校场上的少年少女。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等待经受考验的少年少女们的眼神逐渐涣散,陷入江晏构筑的幻象之中。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是幻象,是假的。
但当陷入幻象之中后,所有人都无法分清现实和幻想。
有的人置身于雕栏玉栋的大房之中,四周是暖帐轻纱,熏香醉人。
在那些轻纱之中,有妙龄少女在翩翩起舞。
这些少女体形婀娜,容貌个个都是无双绝色。
她们眸中含情,声声唤着“公子”。
温香软玉近在咫尺,只要他伸手,便能揽入怀中。
有的人端坐在高台之上,底下是芸芸众生在跪拜。
下方传来山呼海啸的恭维。
滔天的权柄在手,一言可定千万人生死。
这至高无上的感觉,令人迷醉。
也有人一剑败尽天下高手,曾经轻视他的人,此刻不得不听从他每一句随意的话语。
还有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挚友相迎。
永远不会孤独,永远被需要、被珍视。
这些幻象太过诱人,它们触及了少年人心中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