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在唾手可得的幻梦中,依然记得自己是谁。
有的人能很快地脱离幻象,而有的人就这样沉迷其中。
江晏为了防止过度损伤这些少年人的神魂,立下了一炷香为限。
一炷香后,若是依然沉浸在那破绽重重的幻象之中,就要被淘汰。
抬眼望去,场中大半的人或坐或卧,双目失焦,嘴角挂着痴笑,仍沉浸在幻象里。
而那些从幻象中脱离出来的人,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江晏看着香炉里那炷香燃尽,便将神魂之力构筑的领域散去。
那些沉浸在幻象中的人陆续醒来,脸上先是惶急和茫然,在看到那燃尽的香头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
“我是大城守……”一个胖少年喃喃开口。
江晏没有看他,转向旁边的监察司的一位总旗,“东西端上来。”
总旗点头,朝身后挥手。
吏员们抬着两口大锅走来,锅里的汤药冒着热气,散发出微苦的气味。
被搬来的几口木箱里,装的则是串好的铜钱。
“每人一碗汤药,领钱,回家。”总旗重复道。
被淘汰的少年们默默排队。
有人接过陶碗时手都在抖,有人低头盯着铜钱,眼圈发红。
一个瘦小的女孩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但很快被人拉起,抹着眼泪去领钱。
江晏看着他们离开校场,去跟外面等待的亲人会合,没有说话。
白樱轻声道:“还剩二百三十七人。”
“嗯,”江晏转身看向剩下的人,“你们也去喝一碗养神的汤药,然后休息一刻钟。”
少年们相互看看,脸上露出紧张。
喝完汤药之后。
校场边缘被摆上了长凳,有人坐下休息,有人站着四处张望。
杨青秀蹲在角落,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回味着嘴里苦涩的汤药味。
她刚才见到了爹爹和娘亲,爹爹给她扎风车,娘亲带着她去买糖糕吃。
糖糕真甜。
可娘亲和爹爹已经不在了。
一刻钟已过,江晏走到香炉边,拿起一根新的香。
“第二关,名为焚身,”他把香插进香炉,“这一关,与第一关不一样,不是越快越好,而是坚持得越久,成绩越好。”
“你们会陷入恐惧而痛苦的绝境之中,若能坚持到这炷香燃尽,便算过关。”
一个高个少年犹豫着举了手,“江大人,会受伤吗?”
“神魂会受伤,因为痛苦是真的,还可能会死。”江晏看向他,“怕的人,可以现在退出,同样领汤药和五十文钱。”
没有人退出。
江晏点燃了香。
“开始。”
话音落下,少年们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杨青秀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天黑了,巷子两头传来魔物的低吼。
左边走来三头魔物,獠牙森森。
右边也有三头魔物,拖着又粗又长的尾巴。
巷子墙壁很高,爬不上去。
她想跑,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魔物靠近,她能看见它们身上的一切细节,獠牙上还沾着血和皮肉。
没有外皮的身上,筋肉虬结。
恐惧从心底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假的。”她对自己说。
但恐惧没有消退。
右边的魔物率先发动了攻击,长尾甩来,末端的骨刃割破了她胳膊。
疼痛很真实,血涌出来。
她捂住伤口,血从指缝渗出。
魔物围拢。
獠牙、利爪、骨刃在她身上疯狂地啃咬、撕扯、捅刺。
“这是考验。”
杨青秀牙齿打颤地喃喃道,强迫自己去看那些啃咬撕扯着自己的魔物。
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她想起魔潮那一夜,爹爹和娘亲,将自己塞进了箱笼之中。
他们死死地压在箱笼上面。
她在箱笼里,能清楚地听到,爹爹的嘶吼,娘亲的哭泣,以及皮肉被撕扯的声音。
“这就是爹娘当时的感觉……”杨青秀死死咬着牙,承受着这一切。
她瘦小的身躯蜷缩着,任那几头魔物啃咬撕扯。
魔物那又粗又长的尾巴挥舞着,将骨刃一下又一下地扎在她身上。
疼痛还在持续,但她心里那点清明渐渐稳住了。
其他少年也各自在自己的幻境里挣扎。
高个少年被困在火海里。
火焰舔舐他的皮肤,焦臭味钻进鼻子。
他想冲出去,但火墙一层又一层,无穷无尽。
浓烟呛得他咳嗽,视线模糊。
“这是假的!”他咬着牙,不顾烈火灼身的剧痛,死死站在原地,任由火焰将他吞噬。
另一个圆脸少年则掉进了深水。
水草缠住他的脚往下拖,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缠得越紧。
香缓缓燃烧。
江晏闭着眼睛,在一个个少年人的幻象里穿梭。
幻象之外,校场上的少年人,有人身体剧烈颤抖,有人额头青筋暴起,有人无声流泪。
白樱低声说:“这关比照影难。”
“武道本就难。”江晏睁开眼睛。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些坚持不住的人从幻象之中脱离了出来。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趴着干呕,有人嚎啕大哭。
随即被守在一旁的监察司吏员抬着来到校场边。
吃下养魂散后,领了钱。
被抬着离开了校场。
香终于燃尽。
江晏撤掉神魂领域之后,周围的少年陆续醒来。
他扫视一圈,发现过关者,只有七十二人。
这些人同样被喂食了养魂散。
“今日到此为止,”江晏说,“你们暂且安顿在监察司分部之内,肉食管够。明日辰时,进行第三关。”
剩下的人,浑身瘫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任由监察司的吏员抬着,离开了校场。
等待他们的,是稀释过的地髓灵乳、不限量的肉食和松软的床榻。
白樱走到江晏身边:“第三关是什么?”
“问道!”江晏看向那些脚步踉跄的少年人,“考验悟性。”
“会淘汰掉多少人?”白樱眉头微蹙。
江晏摇摇头,“一个都不会淘汰。”
白樱沉默片刻,突然问:“你当初……有人这样考你吗?”
江晏摇头:“没有。”
……
这些通过考验的少年人,孤儿和贫苦人家的孩子占了绝大多数。
苦难中孕育出的坚韧,远超他人想象。
他们大部分都穿着带着补丁的衣裳,皮肤粗糙黝黑,身躯干瘦。
身上带着长期饥饿和劳作留下的痕迹。
而那些富户、世家送来的那些衣着光鲜、营养良好的少年,在第一关“照影”的权欲诱惑下,并没有刷下去多少。
反而在第二关的“焚身”之中,近乎全军覆没。
世家子弟,通过幻境第二关的,只有林家一名叫林澈的少年。
监察司分部的浴房很大,此刻被分成了两个区域。
男子的区域内,六十名少年被脱光了衣物。
巨大的青石浴池里,热水翻腾着,蒸汽弥漫。
一名总旗小心翼翼地将江晏给的地髓灵乳倒进了水中。
灵乳入水,将浴池晕染成了乳白色。
一股令人浑身毛孔舒张的香气弥漫开来。
“都下去!泡够一刻钟!”监察司的吏员大声吆喝着。
少年们赤条条地踏入池中,水温略烫,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幻痛。
水波荡漾间,那些少年的身子若隐若现。
大部分人身上都有着劳作的痕迹。
肩头挑担磨出的厚茧,手臂上的伤痕,脚上的冻疮,还有瘦骨嶙峋的肋条。
林澈那比姑娘还要白皙的身子在这些伤痕累累的躯体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微微垂着头,似乎不太习惯成为这群体中唯一的异类。
几个贫寒少年下意识地离他稍远了些。
林澈飞快地滑入水中,只露出脑袋,眼神放空,脸上没什么表情。
池水包裹着身体,那精纯的生机之力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冲刷着肌肉的酸痛,抚慰着疲惫的少年人。
一些人舒服得呻吟出来,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
杨青秀所在的女子浴池那边,也传来舒服的呼气声。
一刻钟很快过去。
池水从乳白变得浑浊。
少年们被催促着爬出浴池。
他们感觉身上的疲惫感消散一空,连一些陈年的暗伤都减缓了些。
干燥的粗布擦干了身子。
换上了监察司准备好的统一新衣。
虽然只是靛蓝色的棉布短打。
但却是许多人一年从未穿过的好衣物。
穿上新衣的少年们,彼此打量着。
这统一的服饰将他们暂时划归到了同一个阵营,连带着看林澈的眼神也少了些之前的疏离。
“列队!去饭堂!”吏员再次吆喝。
饭堂里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
当少年们走进去时,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瞬间将他们淹没。
那香气霸道无比,直冲鼻腔。
每个人的肚子都不由自主地咕咕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