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多人,一辈子也到不了。”
听到林澈的话,没人说话了。
角落里有低低的吸气声。
那个瘦高少年把脸埋进膝盖间。
林澈看着他们,安慰道:“有了江大人发的钱,咱们就算一辈子回不了家,也没事。”
林澈这话完全是昧着良心说的。
纯粹只是安慰这些家里贫苦的同龄人。
孙小阳用力点点头,“对!有了一百两,我哥就能说上一门媳妇。”
其他几个少年也跟着应和。
有的说自己弟弟有这一百两,就能上私塾认字,将来做个掌柜,前程一万丈。
有的说有了这笔钱,娘亲的病就能治好,爹爹就不用每日每夜地做活。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名监察司的杂役在门外提醒道,“各位小兄弟,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考核呢。”
几人立刻安静下来。
孙小阳他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明天第三关的“问道”是什么,为什么今天就发了钱之类的。
林澈没加入,他躺到床上,拉过薄被盖在身上。
被子的布料虽然粗糙,却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很好闻。
夜深了,其他少年渐渐没了声音,呼吸变得绵长。
林澈还盯着头顶的房梁,没睡着。
窗纸外透进一点点灯笼的昏光。
他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两下。
第二天一早,七十二名少年被带到校场。
校场上停着飞梭。
这些少年人都见过这艘飞梭。
那头巨大的苍鹰,时常抓着这艘飞梭在清江城起起落落。
“上去。”
在监察司总旗的指挥下,少年们依次走上舷梯。
他们被引导着坐在了座位上。
过了约一盏茶时间,舱门被推开,江晏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坐着的少年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闭眼。”
少年们陆续闭上眼睛。
“放空心神,”江晏又说,“什么都别想。”
舱室静了下来。
只能听见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压抑。
江晏走到第一个少年面前。
那是个瘦小的孩子,眼皮轻轻颤动。
江晏伸出手,食指虚点在少年眉心三寸外,停了约两息,收回。
少年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松弛下去,头歪向一侧,像是睡着了。
江晏继续往下走。一个接一个。
轮到孙小阳时,林澈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然后是皮革被抓紧的细微摩擦声。很快,孙小阳的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江晏走到林澈面前。
林澈闭着眼,能感觉到有人停在身前。
他努力放空,但脑子里还是闪过无数画面。
一根手指虚点在他眉心前方。
有股微弱的牵引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往外拉。
林澈本能地想抵抗,又强行压住。
那股牵引力变强了,他的眼前黑了一瞬。
再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江晏收回手,看着林澈瘫靠在座椅上。
七十二个少年人全部陷入沉眠,被江晏收进了储物空间之中。
一声鹰唳传来,飞梭开始震动着缓缓离开地面。
然后猛地加速,破开云层向东飞去。
储物空间里被划出了一片区域。这里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是一片混沌的灰。
时间流速被压到极慢,慢到几乎凝滞。
七十二个少年躺在虚空中,身体悬浮,四肢自然下垂。
他们闭着眼,表情平静。
少年们的梦境开始了。
林澈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远处。
脚下是坚硬的土地,踩上去有实感,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指弯曲又伸直。
“林澈。”
声音从前面传来。
林澈抬头,看见江晏站在那里。
“江大人。”林澈下意识抱拳。
“这是梦里。”江晏说,“时间不多,开始吧。”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
江晏直接开始讲述《混元罡斗经》。
林澈努力去听,去记。
不知过了多久,林澈手里多了一把刀。
江晏开始教他们刀法。
同一个动作重复成千上万次。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林澈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为什么在这里。
他记得的,只有手中的刀,和那些不断重复的动作。
有那么几个瞬间,想扔掉刀,想躺下,想什么都不做。
但每次这个念头升起,江晏的声音就会响起。
“继续。”
没有责备,没有鼓励,就是简单的两个字。
而在孙小阳的梦境里,他盘腿坐在地上,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江晏站在他面前,说的话和林澈听到的一字不差。
可孙小阳记不住。
他开始着急,开始发抖。
他害怕江晏生气。
他知道自己笨,学东西慢。
他当过木匠学徒,可木匠师傅教他刨木板时,他学了三天才刨平了一个边。
最后被木匠师傅赶回了家。
“江大人……”他嗫嚅着,小声说道,“我……我好像不行。”
“你根骨很好,”江晏说,“继续。”
孙小阳低下头,重新闭上眼睛,更努力地去记。
他忽然想起昨晚泡的那个澡。
热水包裹身体,暖洋洋的,那股暖意在他体内乱窜。
孙小阳抓住这点模糊的记忆,努力把它放大。
暖意渐渐清晰起来,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对了。”江晏说。
孙小阳鼻子一酸。
他赶紧吸口气,稳住心神,跟着江晏的指引,想象那股暖意在身体里流动。
很慢,像蜗牛爬。
学刀法时,孙小阳的问题更大。
他力气小,刀举到一半手臂就开始抖。下劈时软绵绵的,没有一点气势。
“用腰。”江晏说。
孙小阳尝试扭腰,可动作别扭,差点把自己带倒。
他脸涨得通红,不敢看江晏。
江晏没说话,只是又演示了一遍。
动作分解得很慢,每个关节怎么转动,肌肉怎么发力,说得清清楚楚。
孙小阳跟着学。
千百次之后,动作渐渐有了模样。
“可以了。”江晏说,“记住这个发力方式,练。”
孙小阳点头,握紧刀柄继续劈。
他数着次数,一、二、三……数到一百时,手臂麻了。
数到三百时,虎口磨出水泡。
数到五百时,水泡破了,血渗出来,黏在刀柄上。
他没停。
杨青秀的梦境里,她盘腿坐着,背挺得很直。
江晏讲解《混元罡斗经》时,她听得很认真。
眼睛看着江晏的嘴,每个字都在心里重复一遍。
但尝试运行气血时,她遇到了障碍。
气血走到胸口位置就滞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试了几次,都一样。
“长期咳嗽?”江晏问。
杨青秀沉默两息,点头:“去年冬天咳了两个月。”
“寒气淤积,”江晏点点头,“用气血慢慢冲开,会疼,忍着。”
杨青秀点头,她重新引导那股微弱的暖流,走到胸口时,果然传来刺痛,像有根针在往里扎。
她没停。
暖流一点一点往前挤,刺痛越来越明显。
额头上冒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江晏看着她,没说话。
半炷香时间,暖流终于挤过去了一点,虽然只前进了一寸不到,但阻滞感减轻了。
“可以了,”江晏说,“慢慢来。”
杨青秀喘了口气,衣服后背湿了一片。
学刀法时,她上手很快。
第一刀劈出时,就劈出了尖啸声。
动作干脆,发力顺畅。
江晏多看了她一眼:“你练过刀?”
“没有,”杨青秀说,“以前看过别人杀魔物。”
“看过就会了?”
“记了动作,自己偷偷比划过。”
江晏点点头,没再问。
杨青秀每一招,每一式都学得很快。
但她太注重动作标准,以至于有些僵硬。
江晏指出时,她抿了抿嘴,放松肩膀再试。
这一次,刀锋划过时多了一丝圆转的意味。
“对了,”江晏赞道,“很棒。”
杨青秀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继续练,每个动作都力求和江晏演示的一模一样。
梦境里的时间一天天过去。
少年们各自在自己的梦境里重复修炼。
有人进展快,有人进展慢。
但无一例外,都在练。
林澈已经完全掌握了惊雷九斩的第一重。
孙小阳还在和第一式较劲。
但他劈出的刀已经带起了风声,有了杨青秀第一刀的水平。
杨青秀练得最苦。
她每天要花大量时间冲击胸口的淤塞。
每次都是满头大汗,嘴唇咬出血印。
刀法上,她几乎已经初步触摸到了圆满之境。
这让江晏大感诧异。
之后,江晏开始加入对战练习。
不是真人,而是梦境幻化出的对手。
一个模糊的影子,拿着刀。
林澈第一次对战,三招就被影子斩中肩膀。
痛感很真实,他踉跄后退,捂住伤口。
“你犹豫了,”江晏的声音响起,“第二式撩完,第三式应该接斩。”
林澈看着影子,影子站在那儿,刀尖垂地。
“再来。”江晏说。
影子动了。
林澈举刀迎上,这次他没犹豫,撩、斩、劈,三式连贯。
影子格开前两刀,第三刀擦着影子脖颈划过。
“可以。”江晏说。
林澈喘着气,肩膀的伤口还在疼。
他握紧刀,盯着影子,“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