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御甲没再说话,继续手里的活。
柄材初步修好后,他换了一块磨石,沾了水,开始细细打磨。
从粗磨到细磨,一遍又一遍,直到骨头表面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
他拿起江晏做好的刀柄装具,比了比尺寸,又用刻刀在柄材末端挖出相应的凹槽,将刀首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接着是刀镡。
他在刀身根部与刀柄接合的部位涂抹了一层特制的树胶,然后将刀柄穿过刀镡,稳稳插入柄材的芯孔。
最后将那两枚目钉轻轻敲入小孔,固定牢靠。
做完这些,他举起刀,虚挥了两下,试了试握感,点了点头。
然后开始处理另一半骨料,制作刀鞘。
刀鞘的做法更费工夫。
要将骨料剖成两片,内侧挖出容纳刀身的凹槽,再合拢粘接。
郭御甲做得极细,凹槽的深浅弧度完全贴合刀身,两片骨料合拢后,缝隙几乎看不见。
他用一种半透明的胶质仔细涂抹接缝,又取出一段兽筋,在鞘口和鞘中部紧紧缠了几圈,加固的同时也多了几分粗犷的装饰意味。
“好了。”郭御甲将装具完整的刀递还给江晏。
江晏接过来。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沉实,刀柄握在手里,那骨质的温润感立刻传来,大小粗细刚好合手。
他拇指轻轻摩挲过刀镡边缘,光滑平整。
他握住刀柄,缓缓将刀身从鞘中抽出。
青红交织的刀身滑出,没有一丝滞涩。
刀身完全抽出后,他横刀于眼前,目光从刀尖慢慢扫到刀镡,炉火在刃上游走。
郭御甲走到水缸边,舀水洗了洗手,用布擦干。
他对着江晏说道,“给它起个名吧。”
江晏看着手中的环首直刀,“守夜。”
郭御甲转过身,“守夜?”
他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江晏没有回答,只是归刀入鞘,咔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
见江晏不愿细说,郭御甲也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他储物袋内的那把匕首,名叫“雨柔”。
至于雨柔是谁,郭御甲不会告诉任何人。
炼器间里安静下来。
赵猛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江晏手里那柄已然完工的中品灵器长刀,又看了看郭长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
炼器……真的这么简单吗?
难道炼器不是一锤子一锤子敲,然后打磨,修形,淬火,回火,开锋吗?
怎么郭长老和晏哥炼器,都在炉子里完成,而且开锋也一起完成了?
郭御甲忽然叹了口气,“江晏,老夫也不想着收徒了。”
江晏抬眼看他。
“以后,便平辈相交吧。老夫好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
“剩下的,更多是经验,以及一些……宗门内才有的特殊材料与图谱。”
“这些,你若需要,老夫可以帮你换取或查阅。”
江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平辈相交,便是认可。
在这云华宗内,一个器谷执掌长老的平辈认可,分量是很重的。
郭御甲松了口气,但眉头又微微蹙起,显得有些犹豫。
他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开口,“还有一事。”
郭御甲顿了顿,“你愿不愿当执事?”
“执事?”江晏重复了一遍。
“器谷执事,不必每日点卯,也无固定职司。”
“主要是个名头,方便你在器谷行走,调用一些普通弟子无法接触的资源,比如高级材料库。”
“当然,宗门若有紧急炼器任务,可能会征召,”郭御甲解释道,“挂个名,对你而言,利大于弊。”
江晏垂下眼,看着手里长刀“守夜”。
“可以,”他抬起头,“不过,我只挂名,不负责任何具体事务,不参与器谷日常管理,不带队,不授课。”
“若有必须出席的场合,提前告知,我视情况决定。”
郭御甲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近似无奈的笑,“你倒是省心。”
他摇摇头,“行,依你。老夫去办手续。”
“手续办妥后,会将执事令牌和权限给你。”
“有劳郭老,”江晏朝他拱手行了一礼。
郭御甲摆摆手,没再多言。
他转身走向炼器间深处,开始收拾这凌乱的炼器间。
江晏看了他一眼,便招呼赵猛,一同向外走去。
赵猛赶紧跟上,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炼器的那一幕幕,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兴奋。
器谷内传来隐约的锻打声,那是其他弟子在用传统方式炼器。
江晏抬头看了看天色,才刚到中午。
炼器间内,炉火渐渐微弱下去。
郭御甲独自站在锻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台面边缘。
许久,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柄匕首。
匕首的木鞘上,刻着一个早已模糊的名字。
“雨柔。”
他拇指抚过那些刻痕,眼神有些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匕首收回。
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取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酒后,他脸上恢复了平日的不羁神情。
江晏御剑离开器谷,在半空中停顿片刻,便朝着清晨记下的河湾方向飞去。
小半个时辰后,那片看似寻常的桃林出现在下方。
桃树沿着河湾生长,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桃,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草地上,光影斑驳。
江晏降低高度,落在林边。
林中一处空地上,白冰妍正侧躺在竹制躺椅上。
她穿着素白衣裙,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一本摊开的兽皮古籍搁在她膝头,书页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用墨笔绘着复杂的阵纹图案,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
在云华宗,玉简记录功法典籍是常态,这种古老的兽皮书卷已极少见到。
白冰妍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一处模糊的阵纹,目光却早已不在书上。
她察觉到有人靠近,认出来人是早晨曾在此短暂停留的那个年轻弟子。
此刻见他去而复返,落在林外观察。
她合上古籍,随手放在躺椅旁的小木几上。
白冰妍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透过桃树枝叶的缝隙,落在林外那个身影上。
“真发现了?”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
江晏站在林外,并未贸然踏入。
他目光扫过眼前的桃林,一株株桃树排列看似自然,但细看之下,树木间距、枝条伸展的角度都隐约透着某种规律。
河水流淌的声音清晰可闻,风中夹杂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可正是这种“正常”,反而让江晏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触到松软的泥土,几片落叶被踩得轻微作响。
就在他踏入桃林范围的瞬间,周围景象骤然模糊。
原本清晰的桃树轮廓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扭曲晃动起来。
江晏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周围的桃树竟然开始缓慢移动,树干无声无息地变换位置,原本留出的路径不知何时已被树木封死。
他向左踏出一步,右侧一棵桃树的枝条忽然伸长,带着劲风扫向他的面门。
江晏侧身避开,枝条擦着衣角掠过,带起的气流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并未动用真元,只是凭着肉身反应移动。
枝条一击落空,缩回原处,但周围树木的移动速度却明显加快。
前后左右的桃树像是活了过来,树干交错,枝叶纠缠,眨眼间便将他围在中间。
“幻阵配合简单的困阵。”江晏心中有了判断。
他停下脚步,凝神观察树木移动的轨迹。
然后朝右前方斜跨两步,伸手在一棵桃树的特定位置轻轻一按。
树干表面粗糙的树皮之下,隐约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灵力波动。
随着他这一按,那波动骤然紊乱。
周围移动的桃树瞬间定格,随后景象如褪色的画卷般剥落,重新露出原本的桃林样貌。
江晏依旧站在原地,脚下还是那片草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白冰妍躺在躺椅上,挑了挑眉。
她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江晏刚破开第一重阵法,正要继续向前,忽然觉得脚下地面传来异样触感。
低头看去,原本坚实的泥土不知何时变得松软如沙,双脚正缓缓下沉。
“陷地阵加上重力阵。”江晏心中念头转过。
他放松身体,任由双脚继续下沉。
同时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缕真元,在空中快速划出。
线条成型瞬间,亮起微弱白光,随即没入脚下泥土中。
泥土中的淡金色纹路猛地一颤,而后迅速黯淡、崩解。
脚下重新恢复坚实,那股拖拽之力也消失无踪。
江晏拔出双脚,在地上擦了擦,继续朝河湾方向走去。
白冰妍坐直了些,原本慵懒的神情里多了几分认真。
她放下一直搭在扶手上的手臂,双手在身前虚虚一合,十指如莲花般展开,指尖有细密的真元丝线一闪而逝。
江晏刚走出十步,眼前景象再次变化。
这一次不再是树木移动或地面塌陷,而是光线本身发生了扭曲。
正午的阳光忽然变得昏暗,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
桃林的轮廓开始模糊,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江晏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灰色茧中,上下左右都是流动的灰雾,看不到边际。
灰雾并非静止,而是在按照某种复杂的轨迹缓缓旋转。
看似杂乱,实则暗合某种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