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站在原地未动，闭上眼睛，完全依靠感知。
然后，他睁开眼睛，朝左前方踏出三步，右转两步，再后退一步。
每走一步，他都会在落脚处用脚尖轻轻一点，点地的位置恰好是灰雾旋转轨迹的交汇点。
七步之后，他停下脚步，伸手在面前的虚空中轻轻一撕。
“嗤啦！”
仿佛布匹撕裂的声音响起，灰雾从他被手指触碰的位置开始崩解，迅速向四周蔓延。
整个灰色空间彻底破碎，阳光、桃树、河水声重新回归。
江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抬手用衣袖擦了擦，气息稍显急促。
这是他刻意控制的结果，伪装出破阵消耗不小的模样。
白冰妍已经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她赤着脚站在草地上，素白的裙摆垂到脚踝，沾了几片草叶。
她盯着江晏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被挑起的兴致。
她原本只是想随手戏耍一下这个小家伙，没想到对方竟能接连破开阵法，而且每次破阵手法都干净利落。
“有意思的小家伙。”白冰妍轻声说道，嘴角微微上扬。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收拢。
随着她这个动作，整片桃林开始发生微妙变化。
江晏立刻察觉到周围灵力流动变得异常活跃。
他停下脚步，不再前进，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视四周。
这一次，阵法发动得更加隐蔽，没有明显的景象变化，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像是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石头，掂了掂，然后朝前方扔去。
石头飞出不到一丈，忽然在空中悬停，随后像是撞上无形墙壁般弹回，落回他脚边。
江晏又捡起几片落叶，分别朝不同方向抛出。
落叶的轨迹各异，但都在飞出一定距离后或悬停或偏转或无声碎裂。
“多重嵌套的束缚阵和干扰阵。”江晏低声说道，眉头微皱。
这次布阵的手法明显高明了许多，阵法节点隐藏得更深，而且彼此联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江晏又闭上了眼睛。
林中只有风吹过桃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汩汩流淌的轻响。
白冰妍站在河边，耐心等待着。
她很好奇，这个年轻弟子会如何应对这些嵌套阵法。
片刻之后，江晏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破解阵法节点，而是开始沿着某种复杂的路线走动。
他时而前进三步后退一步，时而横向移动，时而在原地转圈。
白冰妍看着他在林中看似毫无章法地移动，起初还有些疑惑，但随着江晏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她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因为她发现，江晏每一步都恰好踩在阵法灵力流动的间隙处。
就像在密布的蛛网上行走，却每次都能避开蛛丝。
当江晏走出第二十七步时，整个嵌套阵法忽然震颤了一下。
那些无形的束缚之力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江晏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右手并指如剑，朝身侧某个空无一物的位置疾点而出。
指尖触及之处，空气中荡开一圈淡蓝色的涟漪。
涟漪迅速扩散，所过之处，隐藏的阵法纹路纷纷显现、崩解。
几个呼吸间，周围那股无形的压力烟消云散。
白冰妍沉默地看着他破阵的全过程，眼中最后一丝戏谑已经消失。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掌。
掌声不大，但在寂静的桃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错，”她开口说道，声音清冷平静，“你的阵法造诣很强。”
江晏循声望去，看到了河边的白冰妍。
她看着是一个年轻女子，但江晏能从细节处察觉到，眼前女子，年纪已经不小了。
出于礼貌，江晏拱手行了一礼：“见过姑娘，误闯姑娘清修之地，还请见谅。”
“误闯？”白冰妍眉毛一挑，没有回应他的礼节，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早晨你就来过，当时为何不破阵进来？”
“当时有要事在身，不敢打扰。”江晏答道。
“现在就不怕打扰了？”白冰妍反问。
“现在也是有事。”江晏说道，“在下想找一处僻静之地作为修炼居所，见这片桃林清净，所以前来查看。”
“没想到是姑娘布阵隐居之地。”
白冰妍走到小木几旁，拿起那本兽皮古籍，随手翻了一页，“你想在这里住下？”
“若姑娘肯相让的话。”
白冰妍合上古籍，抬起眼看向他，“给我一个将此处让与你的理由。”
“……”
江晏沉默了一下。
他总不能说因为你打不过我吧。
白冰妍见她沉默，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点，带着点玩味，“你可知这桃林中的阵法是何人所布？”
“当是姑娘所布。”江晏答道，“姑娘阵法造诣精深，环环相扣，在下佩服。”
白冰妍盯着他的眼睛，“你破阵的手法，是谁教你的？”
江晏如实道：“在下自己瞎琢磨了一些。”
“瞎琢磨？”白冰妍重复了一遍。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再破一阵，若你能破，我便将此地让予你。”
“若不能，就困在阵法内，一年之后放你出去。”
说完，她不等江晏回应，右手抬起，五指在虚空中连续点出。
每一指点下，都有一道微光没入周围空气中。
七指点完，她收手负于身后，静静等待。
江晏立刻感觉到周围环境再次变化。
这一次的变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隐晦，没有景象扭曲，没有声音消失，甚至灵力流动都看似正常。
但他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就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却又不是完全的真实。
他站在原地未动，目光仔细扫过每一棵桃树、每一片草地，甚至河面上泛起的涟漪。
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他终于发现了一丝端倪。
阳光照射下，桃树投在地上的影子，移动的速度比正常要慢上那么一丝。
若非他观察入微，根本察觉不到。
“时间流速被微调了，”江晏心中震动。
能够影响时间感知的阵法，这已经不是寻常阵法大师能做到的了。
眼前这位素白衣裙的女子，在阵法上的造诣恐怕极为高深。
他虽可以直接以修为或蛮力破阵，但要破解涉及时间规则的阵法，又不能暴露自身真实实力，这难度着实不小。
江晏思索片刻，忽然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混元引气诀》。
随着功法运转，他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芒。
白芒并不强烈，却稳定而持续地向外扩散。
江晏控制着白芒扩散的速度，让它与周围环境中那股微调的时间流速逐渐同步。
这是一个笨办法，需要极其可怕的真元控制力和耐心。
白冰妍看着他的举动，眼中闪过一抹讶色。
她没想到江晏会用这种方法来应对时间阵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
江晏维持着功法运转，神识却像最精细的筛子，过滤着周围每一丝灵力波动。
一炷香、两炷香……将近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捕捉到阵法中一处极细微的不协调点。
江晏猛然睁开眼，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朝着左前方三尺处虚空疾点。
指尖触及的瞬间，那里爆开一团白光。
白光迅速扩散，所过之处，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的金色纹路。
纹路剧烈震颤，随后片片碎裂，化作光点消散。
当最后一道纹路碎裂时，江晏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种微妙的违和感消失了。
阳光、树影、水声，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只不过，外界已近黄昏。
他长舒一口气，站起身。
白冰妍一直静静地看着，直到阵法完全破除，她才缓缓开口：“你用了多久发现影子移动异常？”
“半盏茶左右。”江晏如实回答。
白冰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转身走回躺椅旁，却没有坐下，而是拿起那本兽皮古籍握在手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对方问自己名字，江晏如实回答，“江晏。”
白冰妍点点头表示记下。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告诉江晏，转身一步，踏进阵法之中，身影消失不见。
江晏看着她消失。
很显然，这个女人虽然将此地输给了自己，但没有将笼罩着整片桃林的阵法撤去。
他目光扫过四周，观察着眼前看似寻常的林地、树木，以及从枝叶缝隙漏下的斑驳天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晏感知着这不知名阵法的运转。
风吹动他的发梢，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肩头。
要破阵，有两种方式。
一是找到地底灵物的确切位置，将其取出或破坏，阵法自解。
二是理清所有灵力回路的走向和变化，从而掌握这个阵法。
第一种方式更快，但会毁掉作为阵眼的灵物，且动静较大。
第二种方式繁琐，需要时间，但能完整保留阵法。
江晏选择了第二种，他要学习这个阵法。
他开始移动。
步伐不快，每一步踏出前，都会用脚尖轻轻拨开落叶，观察地面。
他偶尔会停下，从不同角度观察同一棵桃树树干上树皮的纹路，或者伸手在几根树枝之间虚划。
他就这样在桃林中缓慢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