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逐渐西斜,林中变得昏暗下来。
当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他已经走遍了桃林外围大半区域。
夜间阵法效果似乎有所增强,四周的黑暗格外浓重,连风声都变得飘忽不定,有时觉得来自左边,下一刻又仿佛在身后响起。
又过了约一个时辰,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桃树枝叶洒下,却无法穿透阵法造成的视觉扭曲,落地后变成一片片破碎的光斑,毫无规律地散布在林间空地上。
江晏继续走。
这阵法,极为玄奥。
但其中的纹路,已在江晏心间。
走了不到百步,穿过几丛茂密的桃树,前方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果然有一间小木屋。
木屋样式简陋,但很整洁,屋顶铺着干草,窗棂里透出灯光。
江晏走到屋前,门是虚掩的。
他抬手,轻轻叩响。
屋内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书页合上的声音。
片刻,门被拉开了。
白冰妍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她身上换了件素色的居家袍子,头发松松挽着,赤足踩在木地板上。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会这么快。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屋内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边。
夜风吹过,带来桃林特有的、淡淡的草木气息。
江晏站在门外。
“这位姑娘,愿赌不服输,要耍赖皮?”
“若不愿让,再下便不争。”
白冰妍心头火起。
她身为云华宗阵法造诣最高的人。
虽不常在宗门露面,但地位是何等尊崇,竟然被一个外门小弟子说要耍赖皮?
但这里是她住了三十年的地方,每一棵桃树她都亲手照料过。
如今阵法被破,隐秘不再,留下去也只是徒增尴尬。
她深吸一口气,扔给江晏一块玉牌,“我不食言,此地给你。”
江晏点头,“多谢。”
白冰妍转身走进木屋,开始收拾东西。
江晏站在门外,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白冰妍走出来,她看了江晏一眼,没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朝内门方向飞去。
桃林恢复了寂静。
江晏走入木屋,屋内陈设简洁,只有一张床榻、一张木桌和两个木凳。
能带走的小物件,都被收进了储物袋带走了。
江晏走到窗前,打量屋外。
此处位于河湾内侧,桃林环绕,中间有一片约莫二十丈见方的平坦草地。
而且生机浓郁,是个极好的静修之地。
他走出木屋,在草地上走了几圈,心里开始规划院子的格局,以及可能需要布下的阵法。
夜深时,江晏躺在草地上。
他闭着眼,脑海里回想着白冰妍布阵的手法。
第二日清晨,江晏御剑返回庆云峰。
他没有先回小院,而是径直去了事务堂下属负责弟子住处登记的那一处偏殿。
殿内当值的是一名中年执事,正低头翻看着一卷名册。
江晏走上前,将白冰妍给的那块玉牌放到桌案上。
“外门一等弟子江晏,前来登记一处住所。”
执事抬起头,目光先扫过江晏身上普通的外门弟子服饰,眉头微微皱起。
“何处?”执事问,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公事公办。
“东南,临河的一处河湾桃林。”江晏回答。
执事抬起眼,仔细地打量了江晏一番。
“那处地方……”他拖长了语调,似乎在斟酌用词,“在宗门的地图上,是不允许弟子兑换的。”
“近几十年,也不是没人来打听过,”执事继续说,目光仍停留在江晏脸上,想要找出些端倪,“有内门弟子,甚至还有几位长老的亲传,都问过那里究竟是何人清修之所。”
“可没人能打听出结果。”
他顿了顿,“你确定是那里?”
“这玉牌……靠,这是内门长老的玉牌!你从何而来?”
“他人所赠。”江晏简短答道,没有解释的意思。
执事盯着他看了几息,见江晏神色不变,只得收回目光。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牌,确认了一下,果然是内门长老的牌子。
“此事我做不了主。”他说着,取出一枚小巧的传讯玉符。
他注入一丝真元,玉符微微亮起。
执事对着玉符低声说了几句,将江晏的名字、所属以及拿着内门长老的牌子来登记河湾桃林的情况简要禀报。
传讯完毕,他放下玉符,对江晏道:“你且稍候,我已传讯内务长老。”
殿内安静下来。
执事不再说话,重新拿起名册翻看,但目光时不时会瞥向江晏,带着好奇。
江晏站在案前,目光落在殿外庭院里一株老松上,神情平静。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那枚传讯玉符轻轻震动,发出微光。
执事立刻拿起。
他脸上的诧异之色越来越浓,甚至忍不住抬眼又看了看江晏。
片刻后,他放下玉符,神色已然变得复杂,混杂着疑惑与谨慎。
“内务长老回复,”执事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正式了许多,“准予登记,那处河湾桃林,自今日起,划归外门弟子江晏名下,作为其个人清修之所。”
他说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登记玉简,将一股信息注入玉简。
玉简表面泛起流光,浮现出河湾桃林的大致方位图影和范围标注。
随后,他又将江晏的弟子令牌信息烙印上去。
“好了,”执事将玉简和玉牌一起归还给江晏,“手续已备,那地方……如今是你的了。”
江晏接过,道了声谢,将东西收好,转身朝殿外走去。
刚走出事务堂的大门,迎面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台阶下。
是郭御甲。
这位器谷长老今日没穿那身沾着炉灰的袍子,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发也梳理得整齐了些。
他背着手站在那里,似乎已等了一会儿。
看到江晏出来,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江晏走下台阶,来到郭御甲面前。
“郭长老。”他拱手见礼。
“嗯。”郭御甲应了一声,目光在江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暗红色的令牌,材质非金非木,边缘有着火焰云纹的浮雕,正中刻着一个古朴的“器”字。
“器谷执事的令牌,”郭御甲说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硬,“昨日说好的,凭此令,你可调用器谷内部分炼器材料,查阅炼器图谱与笔记。”
“无需承担谷内轮值、授课等具体事务,平日来去自由。”
江晏接过令牌,“多谢郭长老。”
郭御甲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登记住处的偏殿,又转回江晏脸上,“怎么,那院子不够用了?”
“是有些局促。”江晏坦然道,“炼器炼丹,都需要宽敞些的地方。”
郭御甲“嗯”了一声,对此并不意外,“选在了何处。”
“东南河湾,有一片桃林。”
郭御甲抚须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向江晏,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但他没有追问桃林的具体情况,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那地方的特殊情况,只是沉默了片刻。
“那里……”郭御甲最终开口,“倒是清静。”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储物袋,扔给江晏。
“这里面是一些炼器辅料,还有一些我的炼器心得的拓本,这些东西你或许用得上。”
江晏接过储物袋,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整齐地码着一些玉简和一些炼器的材料,金属、兽骨、灵胶之类的东西都有。
“谢郭长老厚赠。”
“算不上厚赠,”郭御甲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但又停住脚步,侧头说了一句,“莫要懈怠。”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离开。
江晏站在原地,看了眼手中的执事令牌和储物袋,将其收起。
他抬眼望向东南方,那里是河湾桃林的方向。
今日之后,那处隐秘的桃林便是他的了。
郭御甲言语间对桃林之事避而不谈却心知肚明的态度,也隐隐透露出那地方的不寻常。
恐怕在云华宗高层眼中,自己的名字,已经和某些旧事或人物牵连了起来。
他没有再多想,当务之急,是先在那桃林里建一座合心意的院子。
至于这桃林背后究竟还有什么故事,日后自然能够知晓。
江晏刚走没几步,脚步停住。
他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额角。
建院子这事,找谁?
刚才光顾着登记和换令牌,完全没问。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转身又往回走。
偏殿里那中年执事刚端起茶杯,还没送到嘴边,就看到江晏大步流星地折返回来。
他连忙放下杯子,挺直了背,抬眼望着江晏,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江师弟,可还有事?”
江晏走到柜台前,“打听个事,若想在宗门内建一处院子,该找谁?”
执事愣了愣,脸上露出笑容,“就这事啊。”
他语气轻松了不少,“简单,宗门里就有人养着一些专门的匠人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