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再想下去。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她侧过头,枕边是空的。
陈悦怔了怔,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眼睛在昏暗里扫了一圈。
晏哥儿去哪儿了?
陈悦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她垂下眼,正要掀被下床,目光忽然定住了。
枕边,靠着她刚才躺过的地方,放着一张素笺。
陈悦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素笺折起来。
腿间的酸软还在提醒着她昨夜的癫狂,可此刻屋里空荡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夜色深沉,看不出时辰。
她不知道江晏进入静室多久了。
“突破契机,闭关感悟。”
陈悦轻轻吐了口气,把素笺仔细塞进枕下,然后她掀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桃林特有的草木气息。
院子还在夜色里沉睡着,演武场青罡石的地面泛着淡淡的灰白色,灵兽区那边静悄悄的,假山的轮廓模糊。
整个桃林被一层阵法笼罩着,静谧,安稳,与世隔绝。
陈悦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
她想起在月黎部时,江晏乘着巨大的苍鹰来接她。
想起回到云华宗,两人一起去事务堂登记道侣。
想起他拿出那柄“守夜”长刀时,说守夜时很冷,他当时很怕,心中所想,是活下来,领两块饼子。
陈悦不知道江晏守的是什么夜。
不知道江晏说的刀头哥、赵头儿是谁。
她只是默默听着。
陈悦还想起江晏应下郭长老的赌约,然后只用十几天就完成了半年之约。
他一直是这样,有自己的喜好,有不为人知的过往,但脚步却从来不停,不会在温情里沉溺太久。
陈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掌心却有常年练武留下的茧子。
她慢慢握紧,又松开。
不该胡思乱想的。
闭关突破是大事,怎能因儿女情长耽搁。
她重新躺回床上,拉好被子。
再睁开眼时,天光已是大亮。
她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推开。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桃林时枝叶摩擦的沙沙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混元引气诀》。
真气在经脉里流动,周而复始。
一日过去。又一日。
她每日修炼,饿了就从储物袋里取出肉干,就着院中井水吃下。
两只虎崽在灵兽区里扑腾玩耍,偶尔跑到她脚边蹭蹭。
她伸手揉揉它们的脑袋,目光却总不由自主飘向那片桃林。
桃林看起来普普通通,枝叶繁茂,桃花早已落尽,如今结着些青涩的小果。
可她不敢进去。
在庭院建造之时,虎崽追着一只蝴蝶跑进林子里,她等了半个时辰,没见虎崽出来。
她试着往里走了几步,眼前的桃树忽然变得模糊,方向感瞬间消失。
她立刻退出来,惊出一身冷汗。
后来她用一块生肉系在长竿上伸进去,晃了半天,虎崽的叫声忽远忽近,就是看不见踪影。
后来还是江晏从器谷回来,才进林子把两只晕头转向的小家伙拎出来。
“这阵法叫心障阵。”江晏当时说,“走进去就容易迷失其中,你别乱闯。”
陈悦记得他说话时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
她点点头,没多问。
她知道这桃林是江晏从一位神秘的内门长老手里赢来的。
但她不懂动阵法,只知道自己走不进去,也走不出来。
储物袋里的肉干一天天减少。
她数了数,还够三天。
水源倒是充足,清冽甘甜。
她继续修炼,真气在体内运转得越来越顺畅,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渐渐空落起来。
院子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虎崽玩累了,趴在她脚边打盹,肚皮一起一伏。
又过了两天,肉干吃完了。
连喂养虎崽和灰羽的肉干都没了。
陈悦知道该离开了。
她取来纸笔,“晏,我带着灰羽与虎崽回庆云峰了。”
她把纸条压在桌上,用镇尺压好。
然后抱起两只虎崽,走到院中吹了声口哨。
灰羽从灵兽区飞过来,落地时带起一阵风。
她翻身骑上去,灰羽展翅腾空。
她回头看了一眼,桃林依旧,可院子却看不见了。
就好似一场幻梦。
陈悦抱紧了虎崽,俯身贴近雕背。
静室深处,江晏闭目盘坐。
他呼吸绵长,周身气息内敛,仿佛一块沉在深潭底的石头。
他的意识沉在一片混沌里,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渐渐亮起来。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泞的小路上,两边是低矮歪斜的棚屋。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手掌粗糙,虎口有厚茧。
身上穿着一身黑衣,腰上挂着一柄环首直刀。
“豆芽菜,发什么呆。”有人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
江晏转头,看见一张带着狰狞蜈蚣疤的脸。
赵大力咧着嘴,“赶紧的,天快黑了。”
江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很自然地接话:“知道了赵头儿。”
他跟着赵大力往前走。
脚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路边的棚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抱怨,还有男人咳嗽的声音。
一切都很熟悉。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冰凉。
守夜人的营地内,江晏见到了刀头、光头、酒鬼……
这些熟悉的面孔,让江晏失神了片刻。
然后,队伍在赵大力的吆喝下,朝着棚户区外走去。
天亮时,江晏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
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的光。
一个身影从里屋走出来,是余蕙兰。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倦意,看见他却露出笑容。
“回来啦,”她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刀挂到墙上,“锅里热着粥,我去盛。”
江晏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了两块黄澄澄的饼子。
余蕙兰端来一碗稀粥。
她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喝粥、吃饼。
“今晚还去守夜吗?”
“去。”
余蕙兰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起身收拾碗筷。
江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
余蕙兰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守夜,回家。
棚户区的生活像一潭死水,沉闷,压抑,看不到尽头。
江晏每天夜里敲着梆子,守着黑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领两块饼子。
他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系统面板,没有熟练度,没有属性点。
这一切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他只是活着,用最本能的方式活着。
守夜之时,寒风刺骨,他会想起余蕙兰在家里等他。
想起她丰腴的身子,想起她靠在他怀里时温热的体温。
这些细碎的片段像黑暗里的一点微光,支撑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这天夜里特别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
赵大力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他娘的,这鬼天气。”
江晏没答话,他盯着黑暗深处。
忽然,他听见在永不停歇的梆子声中,响起细微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
他握紧刀柄,缓缓抽出,“赵头儿。”
赵大力立刻噤声,侧耳倾听。
窸窣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个黑影爬了出来。
四肢着地,没有皮肤的身上筋肉虬结。
地魈。
赵大力骂了一声,抽刀上前。
江晏和刀头紧随其后。
地魈发出嘶吼,猛地扑过来。
江晏侧身躲开,挥刀砍在它背上。
刀刃入肉的感觉很钝,像砍进湿木头里。
地魈吃痛,反身一爪挠来。
江晏抬刀格挡,金属碰撞声刺耳。
赵大力从侧面一刀劈中地魈脖颈,黑血喷溅。
地魈挣扎了几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三人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尸体。
“又熬过一晚。”赵大力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收拾收拾,天快亮了。”
江晏点头,他弯腰想处理尸体,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眼前的景象晃动起来,赵大力的脸变得模糊。
他晃了晃头,再睁眼时,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怎么了?”赵大力问。
“没事,”江晏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
天边泛起鱼肚白,他又活过了一趟。
可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