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疲惫淹没。
静室里,江晏的呼吸变得急促。
识海中的景象正在剧烈波动,赵大力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敲着梆子,看着无边的黑暗。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他应该有什么东西。
一个面板?一些数字?
他努力回想,却像隔着一层浓雾。
只记得有什么东西可以加点,可以提升熟练度。
可那是什么?
在哪里?
魔物来了。
这次不是一头两头,而是无穷无尽。
赵大力吼了一声,挥刀冲上去。
江晏也跟着冲,刀砍在魔物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只魔物扑到他背上,爪子抓破衣服,刺进皮肉。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反手抓住魔物的脖子,狠狠摔在地上,一刀捅进它眼眶。
黑血溅到脸上,腥臭无比。
更多的魔物涌出来,赵大力被魔物扑倒,刀头、大狗、二狗、光头……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被魔物摁在地上撕咬。
江晏想冲过去救他们,却被魔物缠住。
他挥刀乱砍,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对,不该是这样。
他应该更强,应该一刀就能砍死这些鬼东西。
江晏想喊,喉咙却像被扼住。
他想冲过去,腿却像灌了铅。
“不!”他终于嘶吼出声,眼前的景象轰然破碎。
静室之中,江晏猛地睁开眼。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扩散,没有焦距,像两口深井。
过了约莫三息,那空洞的眼神才缓缓凝聚。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气。
“不该这样的。”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
眼皮合上的瞬间,周遭的阵法光华、自身盘坐的触感,都消失了。
眼前是白。
无边无际的白,混杂着细碎冰粒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肉。
脚下是深及膝盖的积雪,每拔一次腿都异常沉重,“咯吱咯吱”的声音淹没在身后潮水般的嘶吼里。
北邙山内。
江晏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身上的皮甲破碎,凝固的血污混着雪水泥泞不堪。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卷了刃的环首直刀。
跑,只能跑。
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是扭曲蠕动的影子,是猩红的眼点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魔物,数不清的魔物。
它们从山谷、从林间、山脊上涌出来,汇聚成一股魔潮,紧追不舍。
血腥的气息即使隔着风雪也能闻到,越来越近。
“阿……晏,别……别回头看……”
身旁传来粗重的喘息,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晏侧过头,秦正就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同样狼狈。
老脸冻得发青,花白的胡须上结满了冰碴子,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衣摆被血浸透后又冻硬,随着跑动发出“咔啦”的轻响。
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柄断了一半的刀。
“阿爷……”江晏想说点什么,一口冷风呛进嗓子,剧烈咳嗽起来。
“省点力气……”秦正咬着牙,脚下踉跄了一下,又强行稳住,“往前……只管往前……”
前路是更陡的坡,是更密的枯树林,是被大雪覆盖的山脊线。
白茫茫一片,仿佛没有尽头。
天是铅灰色的,低垂得压人。
除了风雪声和身后越来越响的魔物嘶鸣,天地间再没有别的声音。
他们已经跑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还是从昨天就跑到了现在?
江晏记不清了。
腿早已麻木,只是凭着一股惯性,凭着胸腔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在机械地交替迈动。
寒冷透过破烂的皮甲,渗透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江晏的眼皮越来越沉,视野开始发花,白色的雪,黑色的影子,灰暗的天,搅在一起,旋转着。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越来越清晰。
这辈子,是不是就要这样一直跑下去?
直到力气耗尽,倒在雪地里,被后面那些东西追上,撕碎?
绝望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
就在这时。
秦正忽然猛地扭头看向他。
老头的眼睛布满血丝,但在那片浑浊里,却迸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光。
“走!”
下一个瞬间,秦正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探出,重重地推了江晏一把。
江晏本就脚步虚浮,被这毫无防备的一推,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向右前方歪斜着扑了出去,一头栽进侧面一条被积雪半掩的浅沟里。
冰冷的雪瞬间涌进口鼻耳朵。
“阿爷!”
江晏在雪中挣扎,嘶喊声闷在雪堆里。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抬起头。
他看到秦正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老头佝偻的背影在风雪中顿了一下,然后,将手中那半截断刀横在胸前,转过身,面向那已追至不足二十步的、汹涌而来的黑色魔潮。
花白的须发在狂风中乱舞。
他像一块满是裂痕的礁石,试图挡住滔天的巨浪。
然后,黑色的潮水便将他吞没了。
只有几声短促的金铁交鸣之音,从风雪和嘶吼声中传出,又戛然而止。
“不!”
江晏目眦欲裂。
他挣扎着要从雪沟里爬起来,手脚却像不是自己的。
更多的魔物从他刚才跑过的路径涌来,有几只发现了沟里的他,调转方向,猩红的眼睛锁定过来,淌着涎水的口器张开。
就在最前面一只魔物的利爪即将触及沟沿的积雪时。
静室之中,江晏再次猛地睁开眼。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空洞。
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楚和惊悸,还有一丝茫然。
他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后背紧紧绷着,额头和鬓角布满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
他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真的经历了一场耗尽全力的亡命奔逃。
“阿爷……”
北邙山的风雪,犹在眼前。
静室里依旧寂静,阵法无声运转,将一切声响隔绝。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掌摊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刀柄的冰冷触感。
江晏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三个月后的某一日,云华宗内门深处,一座常年被云雾缭绕的大殿之中。
云华真人缓缓睁开了眼。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座幽寂的洞府内,须发皆白的太上长老陆修,也睁开了眼。
两人的身形几乎同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们已并肩立于内门群峰的高空之上。
衣袍在风中猎猎,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外门东南方向。
那里,有一片寻常弟子根本不会注意的河湾地带。
云华真人身着青袍,面容温润,长须飘飘。
他嘴唇微动,似在传音。
片刻之后,两人身侧,一道身着素白衣裙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来者正是白冰妍,她神情慵懒,凤眼微眯,似是刚从小憩中醒来。
见到宗主与太上长老联袂在此,她也只是稍稍端正了姿态,并未显得多么拘谨。
“冰妍,”云华真人目光依旧望着东南方向,“那处河湾桃林,是你亲手输给了一名外门弟子?”
白冰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嘴角撇了撇,“是呀,我早就不想住那了。怎么,还惊动宗主大人和陆长老了?”
“是输了吧?”一旁的陆修出声,声音如同老木摩擦,“你为布那阵法,可是耗费了不少心血。”
白冰妍眨了眨眼,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发丝,“那阵法只是我随手布下,自娱自乐罢了。”
“至于输出去……”她顿了顿,语气坦然,“没错,是输给了一个外门弟子。”
“他破了我的阵,按约,桃林归他。怎么,宗门何时连弟子间的正常赌约都要过问了?”
云华真人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妹妹,“并非过问赌约,只是……那里有人,突破到元神境了。”
“冰妍,你可知此人根底?”
“元神境!”
白冰妍惊呼一声,满脸不可置信。
在云华真人和太上长老询问的目光下,她敛去了慵懒,正色道:“我与他只见过一面,此人名叫江晏,刚入门不久。与其道侣陈悦同是外门庆云峰弟子。”
“破阵时,他修为应是初入真元境不久,但对真元流转、阵法节点有种异乎寻常的敏锐。手法干脆利落,不似寻常路数。”
“至于根底,”她微微摇头,“我懒得查,也没必要。他能破阵,桃林便是他的。”
“可他看着不过二十岁,怎么可能突破到元神境?”白冰妍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宗主哥哥和太上长老,“该不会……是你们感应错了吧?”
高空之中罡风更烈了些,吹得三人衣袂猎猎。
云华真人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看似平静的东南桃林方向。
那里,阵法运转不息,将内里的一切牢牢守护,也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他看了片刻,袖袍轻轻一摆。
“你回去继续睡吧,”云华真人对身旁的白冰妍说道,“此事莫要宣扬出去。”
白冰妍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
她双手抱在胸前,嘟囔道,“怎么可能突破到元神境,就知道唬人。”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朝内门方向掠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高空只剩下云华真人与太上长老陆修二人。
夜风拂过,两人的衣袍微微摆动。
陆修抬手捋了捋花白的长须,望向桃林方向,沉默了片刻。
“不到二十岁的元神境。”陆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宁远城来的?”
云华真人点了点头,“登记册上写的是宁远城散修出身。”
“入宗时显露真气境中期修为,现在却……”
陆修眉头微皱。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下,指尖泛起浅金色。
金光穿过群山,触及静室之外的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