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并未理会这些细微动静。
直到朝阳完全升起,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胸腔里那股因回忆而翻腾的滞涩感渐渐平复。
北邙山,王大栓,阿爷……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不管之前的选择是错是对,都没有后悔的机会。
他转身,看到张静虚一直安静地垂手立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未曾打扰。
“张前辈。”
“宗主。”张静虚上前半步,微微躬身。
江晏的目光投向玲珑塔前的弟子,“从今日起,宗门扩招弟子。”
“原有标准,可以适当放低一些。”
张静虚抬头,眼里有些许疑问,但并未插话,只是安静听着。
“不只是放低标准,”江晏继续说道,“半年之内,我要看到宗门弟子人数,至少达到一万人。”
他略作停顿,“而且,不能停。要一直收,源源不断地收。”
张静虚沉吟片刻,才谨慎问道:“宗主,如此大规模扩招,资源调度、师长教导乃至宗门秩序,压力都会倍增。”
“尤其若是放宽入门条件,弟子心性资质难免良莠不齐……”
“我知道,”江晏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远处,“但天下苦难的底层人太多了。”
“天衍宗既然立起来了,就不能只做少数人的登天梯。”
“我想……给更多人开一条路。一条能靠自身拼命,就能往上走,能活着,能护住家人的路。”
张静虚沉默下去。
他想起弟子的来历,大多是贫苦出身,甚至不少是孤儿。
他们被选中时眼中那份炽热的渴望,与如今在宗门内拼死修炼的狠劲,确实与那些出身优渥的世家子截然不同。
他最终深深一揖,“明白了,这就去拟定细则,确保扩招有序,不至于出乱子。”
江晏点了点头,正欲再吩咐几句关于资源调配和长老职责划分的具体事项,台阶下传来了脚步声。
阎大宝那熟悉的高大身影率先出现,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不,是三个人。
阎大宝走到近前,抱拳道:“宗主,人带来了。”
他侧身让开。
他带来的是一名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劲装,眼神清亮,腰背挺得笔直,行走间步伐稳健,显然修为不弱。
正是江晏昨日吩咐阎大宝去寻来的唐鼎元。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女子。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罗裙,外罩月白纱衣,容颜极美,肤色白皙,眉眼如画。
是唐鼎元的妻子苏清影。
她手中,正小心翼翼地牵着一个孩童。
那孩子大约三四岁模样,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正充满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他看看高耸的大殿,又看看远处广场上隐约可见的玲珑塔轮廓,最后目光落在江晏身上,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胆怯,往苏清影的腿边缩了缩。
江晏的目光定在那个孩子身上。
这就是宇文无忧,江晏名义上的弟子。
几年不见,已然这般大了。
来到近前,唐鼎元对着江晏郑重抱拳行礼:“鼎元,见过江宗主。”
苏清影微微低头,敛衽行了一礼,动作轻柔优雅。
唐鼎元又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温声道:“无忧,这位就是爹常跟你提起的师父。”
宇文无忧仰起小脸,看着江晏。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苏清影的手,上前两步,像模像样地抱了抱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开口:“宇文无忧,见过师父。”
说完,又很快跑回苏清影身边,抓住了她的裙角,只探出半个脑袋继续瞅着江晏。
苏清影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头发。
江晏朝唐鼎元点了点头,两人寒暄了两句之后,江晏转向张静虚,“先安排唐兄一家住下,一应待遇,按长老标准。”
“是,宗主。”张静虚应下,对唐鼎元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晏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
扩招弟子的命令刚刚下达,宇文无忧就被送到了面前。
这像是一个巧合,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他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轨迹,而如今,那些轨迹似乎正以某种方式,重新交织到他的面前。
大殿内,江晏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椅里。
对面是安顿好家人后,重新被阎大宝领进来的唐鼎元。
唐鼎元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梁柱粗壮,漆色沉暗,墙壁素净,除了必要的灯盏,几乎没有任何装饰。
这和他想象中“宗主”该待的地方不太一样。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熏香缭绕,甚至有些过于简朴了。
“坐。”江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自己先拿起旁边小几上的陶壶,往两个茶杯里注入热水,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漾出清苦的香气。
唐鼎元这才拱手行了一礼,撩开衣袍下摆,端正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他接过江晏推来的茶杯,“多谢。”
江晏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啜了一口。
他看着唐鼎元,直接说道:“住处的安排可有不妥?有什么缺的,找阎大宝或者张静虚。”
“安排得很周到,劳宗主费心。”唐鼎元回道,也低头抿了口茶。
茶水微烫,入口先苦后甘。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向江晏,“此地……当真安稳?”
“你是指魔物和邪祟?”江晏放下杯子,“这里没有那些东西。”
唐鼎元沉默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此地,竟是桃源。”
“桃源谈不上,”江晏摇了摇头,“没有足够的实力,在哪里都守不住一方清净。”
“既然让你来,便是将你当自己人。”
“有些事,你也该知道。”
唐鼎元立刻坐得更直了些,凝神倾听。
“天衍宗之外,并非全是乐土。此界宗门林立,争斗不休。”江晏给自己续了点茶水,“就近的,有个云华宗。”
唐鼎元点头,他路上听阎大宝提过一二。
“云华宗,内门弟子,至少需有元罡境修为。”
“哐当”一声轻响。
唐鼎元手边的茶杯被他碰得一歪,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看向江晏,瞳孔微微收缩。“元罡境?弟子?”
“嗯。”江晏瞥了一眼他手背上的水渍,继续道,“这还是门槛。真传、长老,实力更强。”
“他们宗门里,十七八岁的练气境,只能当外门弟子。”
唐鼎元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也曾在无数个寒暑清晨,一遍遍练习最基础的剑招。
在梁州府,人人称他三百年一遇的天才。
师父宇文渊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是他的骄傲。
同辈人敬他,惧他,也妒他。
他自己也曾有几分傲气,觉得这一身修为,对得起吃过的苦。
可现在……内门弟子?至少元罡境?十几岁就是练气境?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干涩地问道,“敢问……在云华宗内,如我这般的……练气境中期,算是何等层次?”
江晏看着他,笑了笑,“若只按修为,大概……勉强够到外门中上,或许还差些火候。”
“外门中上……”唐鼎元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茶水微沸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鸟鸣还是弟子演练的呼喝声。
江晏重新开口,语气依旧平实:“世界不同,规则不同。”
“咱们那边的武道,走的是气血充盈,淬炼肉身,炼精化气的路子。”
“根基或许扎实,但太慢。这里生机、灵气都充裕百倍,传承完整,只要略有天赋,资源跟上,进度自然快。”
“但论战力……远不如咱们那边。”
唐鼎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重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宗主召我前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自然。”江晏给他续了杯茶,“天衍宗要扩张,需要人手。”
“你底子好,若能自小在这里,早就破开元罡境的桎梏了。”他目光落在唐鼎元身上,“半个月后,天衍宗与云华宗有一场比试。”
“我们这边,底蕴尚浅,能拿得出手的弟子不多,修为、战力都不如你。”
唐鼎元眼神一凝,“宗主的意思是……”
“你想不想上台?”江晏问得直接,“对手会是云华宗的内门弟子,至少元罡境,可能是巅峰。”
“虽然不是生死斗,但也不会轻松。”
唐鼎元几乎没有犹豫:“我去!”
他需要一场战斗,需要真切地感受一下,那所谓的“元罡境”,究竟是何等模样。
“好。”江晏点头,似乎早料到他会答应,“这几天,你跟着阎大宝。他会带你熟悉宗门,用玲珑塔。”
“塔里的幻境,能模拟对手。”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唐鼎元,“另外,你既来了,便是天衍宗之人。”
“明白。”唐鼎元沉声应道,起身,抱拳,深深一礼。
如今的唐鼎元,扎根清江城,早已不以神将徒孙自居。
虽然这层身份依然在身,但却不影响他加入天衍宗。
江晏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广场,“这个世界争斗一样不少。”
唐鼎元点点头,“至少,这里没有邪祟,也没有魔物。”
说完,他再次拱手,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手按在门板上,回头看了一眼。
江晏仍站在窗边。
唐鼎元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意驱散了残留的恍惚。
他眯了眯眼,看着广场上那座高耸的玲珑塔。
几个弟子说笑着从广场上跑过,朝气蓬勃。
他深吸一口气,通体舒泰。
仿佛每吸一口气,就能多活几年。
“如果……师尊当初能在此地……”
他摇了摇头,迈步向前,朝着阎大宝刚才离开的方向走去,步伐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