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空洞的眼眶中闪过迷茫,狰狞的表情稍缓,呆呆悬浮在海面。
这些被炼化的生魂虽然早已丧失灵智,但仍留存着对“安宁”的本能渴望。
江晏的金芒不带杀意,恰恰触动了这份渴望。
“有效!”萧慕白精神一振。
他当即改变策略,银芒月轮不再强攻,而是化作漫天细碎光点,如细雨一般洒落金网笼罩的区域。
金网镇魂,银雨封灵。
二人配合虽属首次,却因道途互补而生出奇效。
萧慕白的剑意至刚至锐,江晏的元神中正温和。
此刻联手,竟硬生生在狂暴黑海中撑开一片相对平静的领域。
玄冥真君的本命元神婴孩感应到外界变化,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瞳孔,没有眼白,漆黑一片,犹如深海。
婴孩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啸,周身血色符文剧烈燃烧。
他绝不愿被种下奴印,从此身不由己!
黑海如潮,涌向金网银雨交织的区域。
压力骤增!
江晏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他的金色元神之网开始剧烈震颤,网上节点接连崩碎。
以元神境修为硬抗归一境中期的反扑,终究太过勉强。
但他咬紧牙关,双手结印速度再快三分,道宫内贪狼、巨门二星同时亮起,将星辰之力源源不断注入元神。
“白前辈!”江晏低喝一声。
殿内,始终维持封印的白辰微微颔首。
一缕天人境的浩瀚神识如春风化雨,悄然渗入玄冥真君的识海。
在江晏的金网即将崩溃的节点处轻轻一托。
这一托看似轻描淡写,却让金网瞬间稳固,抵住了黑海的疯狂反扑。
得了这喘息之机,萧慕白眼中精光爆闪!
银芒光点骤然汇聚,不再分散封魂,而是凝成一柄仅有寸许长的小剑。
剑身之上,银芒点点,内蕴浩瀚剑意,却敛而不发。
江晏当即会意,金色元神之网猛然收缩,将所有力量集中在黑海某处。
那里,玄冥真君的元神刚刚完成一次“转移”。
金网如牢,死死锁住那片区域。
银白小剑化作流光,无视层层生魂阻拦,直刺婴孩眉心。
婴孩漆黑的瞳孔中浮现出惊骇之色,周身血色符文疯狂旋转欲要抵挡。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江晏的金色元神中,忽然分出一缕金线,悄无声息缠上婴孩脖颈,将其束缚住。
银白小剑刺入婴孩眉心!
剑尖迸发无数细微符纹,如根须般扎入玄冥真君的元神之中。
奴印种下了。
黑色识海上的浪涛骤然静止。
所有生魂残念同时僵住,整片识海陷入诡异的死寂。
唯有那元神婴孩眉心的剑痕处,银芒符纹缓缓流转,与玄冥真君的元神开始缓慢交融。
萧慕白长舒一口气,银芒元神退出识海回归己身,脸色已显苍白。
江晏也随之撤回金色元神,睁眼时身形微晃,被白辰以柔劲托住。
“成了。”
萧慕白看向仍被封印在原地的玄冥真君肉身,那具躯体的眉心处,一道银纹正在浮现。
江晏长舒一口气,手腕一翻,一个精巧的玉瓶出现在手中。
他拔开瓶塞,倒出两颗龙眼大小、萦绕着淡淡星辉与草木清香的丹药。
自己服下一颗,又将另一颗递给身旁的萧慕白。
“宗主,这丹药……”萧慕白接过,感受到丹药内蕴含的磅礴药力,远超他以往所见,不禁有些讶异。
“玄元蕴神丹,从玄冥宗宝库中拿的,对温养、恢复元神有奇效,正合眼下之用。”江晏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即盘膝坐下。
萧慕白闻言点头,不再多言,将丹药送入口中,与江晏相对而坐,一同闭目调息。
丹药入腹,立刻化作暖流。
仿佛久旱逢甘霖,疲惫的元神被药力滋养、恢复。
殿内一片寂静,白辰静立一旁,维持着禁制稳定,也时刻感应着江晏与萧慕白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江晏首先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元神不仅尽复旧观,还比之前更加凝实了几分。
他看向对面的萧慕白。
几乎在他目光投去的瞬间,萧慕白也缓缓睁眼。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隐隐有剑芒内蕴,显然元神也已恢复至巅峰状态,甚至更强了一分。
“好丹。”萧慕白轻吐一口浊气,诚心赞道,“谢宗主厚赠。”
江晏微微一笑:“丹药终究是外物,萧长老感觉如何?”
“元神稳固,剑意圆融,”萧慕白略一感应,“此对抗那幽冥魂域,于我剑心淬炼亦有益处。”
江晏点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投向依旧呆立不动、双目紧闭的玄冥真君。
此刻的玄冥真君,已被烙下奴印,虽因封印而未苏醒,但生死已完全操于萧慕白一念之间。
见江晏与萧慕白都已恢复,白辰手一挥,施加在玄冥真君身上的封印被解开。
玄冥真君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视人命如草芥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清明。
他静立了片刻。
然后朝着萧慕白、白辰、江晏三人垂首弯腰,行了个大礼。
“玄冥,见过主上,见过宗主,见过前辈。”
礼毕,玄冥真君缓缓直起身,静候指令的姿态宛若一个恭顺的弟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挣扎,甚至连一丝不甘都寻觅不见。
有的只有顺从。
白辰收回布下的禁制,窗外的天光透入,照亮殿内悬浮的微尘。
萧慕白忽然开口:“他废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江晏听懂了。
玄冥真君作为归一境修士,本应有自己的“道”,哪怕那是邪道。
但从此之后,玄冥真君失去了自我。
“这样最好。”江晏望向窗外,目光穿过重重殿宇,落向冥渊岛远处的海域,“我们需要的是工具,不是下属。”
“工具,就要有工具的样子。”
江晏离去,白辰从袖中取出玄冥真水旗。
“接着。”
玄冥真君眼眸一亮,看着飞来的玄冥真水旗。
他双手握住旗杆的刹那,旗身陡然幽光大盛,无数生魂虚影躁动翻腾起来。
这面伴随他数百年的至宝,此刻竟因主人神魂被控而反生排斥,怨煞倒卷,试图侵蚀他的心神。
白辰轻咳一声,一缕天人境威亚压下,旗面躁动瞬间平息,乖乖敛入玄冥真君手中。
玄冥真君正想将其收入储物袋中,却发现自己身上连最寻常的储物袋也没有。
此刻的他,除了一身玄冥宗宗主服饰,可谓身无长物。
玄冥真君呆立原地,双手捧着玄冥真水旗,一时间竟愣住了,不知该将其置放在何处。
萧慕白剑眉微挑,“负于背后吧。”
玄冥真君得令,将旗杆负于背。
旗面垂落,幽光流转。
白辰袖袍一抖,十八杆副旗飞出,悬于玄冥真君身后。
萧慕白抱臂旁观,忽然想起凡俗戏台上,那些扮演将军元帅的戏子,背后往往插四面靠旗,纵然架势十足,终是虚演故事。
而眼前这位叱咤玄冥海的魔道巨擘,而今背负本命至宝,却已成彻底听命的傀儡。
其间反差,令人嘘唏。
“走吧。”
玄冥真君默然挪步,背负玄冥真水旗,亦步亦趋跟在萧慕白身后。
沿途偶有天衍宗值守弟子瞥见,皆面露惊诧,窃窃私语。
玄冥真君站在冥渊岛的主殿前,望着眼前这已经易主的玄冥宗,心情极为复杂。
奴印虽深植于他的元神本源,让他无法生出一丝违逆之念。
然而,这奴印并未抹去他身为人的情感与记忆。
数百年来执掌玄冥宗的点点滴滴、对宗门兴衰的牵挂,依旧在他心底翻涌。
看着昔日森严巍峨的玄冥大殿如今已被天衍宗弟子接管,曾经遍布岛上的玄冥宗弟子消失无踪。
玄冥真君的眼神黯淡下去。
这传承数千年的基业,他如今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那个由老祖夺舍重修的圣子“冥焰”,如今怎么样了?
是死了吗?
还是与自己一样,被抓住种下了奴印?
萧慕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无需言语,一道神念已直接传入玄冥真君识海。
“玄冥真君,将夺舍重修的圣子之事,详细讲明,我要知道一切。”
玄冥真君身躯微震,但在奴印的绝对驱使下,他无法对萧慕白有任何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