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那唯一的一次,足以让所有人印象深刻。
“假如打不过黑雾,为什么不想办法学会与它共存呢?反正抵抗也没成功过。”
引爆父亲怒火的话来自一个孩子漫不经心的嘀咕。
他被罚站了一天一夜。
饭食和水都被禁止。
一天之后,父亲才从藏书库里拿出了几层图谱。
图谱上记录着被黑雾吞噬的诺拉土地。
他回忆着小时候经历过的一切,故事以“那时候天还很蓝”为起始,一直到黑雾降临……
全是哈尔克闻所未闻的景色,图谱中那瑰丽的奇景已成过去。
父亲回忆中的故乡早已不复存在。
“我不希望再过几代人,人们就忘记了诺拉还有这么美丽的地方……也不希望人们理所当然觉得,诺拉只有这么点大小。如果人人都认为我们还有路可退,那么总有一天,我们将一无所有。”
回忆到这,哈尔克微微一笑。
“父亲总会和我们说他上学时的事。”
“失恋在酒馆里喝醉,被和蔼的狼人奶奶抱上躺椅,一觉睡醒已是满天繁星……低下头发现桌子上摆满了餐食。”
“如果她不爱你,那你也不应该爱她,爱该是双向奔赴的……狼人奶奶和他说的。”
哈尔克抿嘴:“倒霉的老父亲大概是受伤太深,一辈子都没结婚……”
等等……
“你刚才说,狼人奶奶?”
“啊,对。”哈尔克点头,“应该是叫做,葛兰蒂奶奶吧,父亲很尊重她,家里一直挂着奶奶的画像。”
南安哑然,撇了眼穗月,不出意料,笨蛋牛牛也是嘴巴微张。
阿斯莉潘死后百年,仍然有记得她的孩子,为了当年的回忆,坚守着内心。
哈尔克说“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回一趟故乡。
即便故乡什么都没有,他也想回去看一眼。
看看当年的酒馆,以及学校。
被领养的黑雾孤儿们当时还小,很难理解“故乡”对父亲的含义。
只知道父亲探索黑雾,身受重伤垂死之际,仍然在喃喃想回家……
仿佛他这一生,都是在寻找返回故乡的路。
十年后,长大的哈尔克忽然理解了父亲想要的东西。
站在城墙下,他也突然萌生了回到父亲养育他们的那间屋宅看上一眼。
父亲、兄弟们,都已不在了,回去没有任何意义。
但莫名的,就是想回家。
“大人,灵蚀突破熔岩沟壑,又来了!”
数个小时的休憩迎来了结束的一刻。
疲惫不堪的飞龙双爪撑地,身体都在颤抖。
哈尔克深吸一口气,对两人轻道一声谢谢。
“人,果然是要到了一定年龄才能理解长辈啊……”
“小屁孩的我总是嘲笑父亲多愁善感,真矫情……原来我也不是什么坚强的孩子,也会想找个人倾诉倾诉。”
“父亲选了我们当倾诉对象……我们真不合格,一直没能让父亲满意。”
他拍了拍脸,把犹豫驱散,精神抖擞地跳上飞龙。
“老朋友,我们又要出发了。”
飞龙昂着头颅,双翼平展,发出威严的吼声。
“南安、穗月,地面能拜托你们吗?”
穗月也拍拍胸脯:“在你回来前不会沦陷。”
飞龙疾驰而去,龙息撕裂浸入黑暗的天空与大地,明亮的赤金色如光刀切割开幕布,成为了天际间最明亮的存在。
源源不断的灵蚀突破城墙,坠落城中。
本就体力濒临极限的普通士卒,手中的武器无力破防,时不时就能看到一团团血雾在城墙上绽放开。
撕碎、折断、切割!
南安手法齐出,尽可能快地游走救援,却总是与生者失之交臂,目送他们毅然决然地运用魔具自爆。
哈尔克说得没错,人们早已做好了赴死之心,力竭之刻,就是上路之时。
火球的爆鸣接二连三在城墙轰响,短暂地将灵蚀蒸发殆尽,又迅速被城墙下蟑螂般涌上的新一批填补。
城墙接近失守之际,不负责参战的医师中,也有一部分补入了战场——他们需要为身后的同伴争取撤离时间。
尽管知道一切不过是某个神魇的产物,并非真实,但……
说不出的窒息与压抑。
这些灵蚀甚至还不是后世会释放魔法的版本,就用数量淹死了所有人。
面对洪流般碾过,杀不干净的敌人,根本没有赢的希望。
当年格兰索尔的人,就是在这毫无希望的绝境中,坚持到了最后一人吗?
也难怪惑鸦的格兰索尔幸存者名号能让诺拉的所有人肃然起敬。
没有当逃兵战斗到最后一刻,才被赶来确认战场态势的魔法师捡走,本就是传奇般的经历。
“老东西,挡不住啦!”
穗月熟练地展开光翼,原地转动,利用旋转的翼刃切割掉周围包围上来的灵蚀。
她必须保持陀螺姿态,才能阻止近身的灵蚀不会瞬间把她生吞活剥。
打不完,根本打不完。
目之所及,尽是灵蚀身影。
还活着的士卒已经十不存一,但凡能离开城墙,抵达诺拉后方,都能凭借事迹成为后世厄鹿的创始人一员。
“还没有见到神魇,就溃败……太夸张了!”
“咚!”
沉闷的钝器撞击声从天穹之上传来。
南安穗月猛抬头,恰好目睹飞龙从天而坠,如流星般砸在不远处一段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地动山摇。
“哈尔克!”穗月大喊。
扒拉在龙颈部的哈尔克满脸血污地站起身——他在落地前一秒被老伙伴用牙咬住,甩了出去。
但也仅限于此了,空中被直击的冲击波令他浑身剧痛,四肢仿佛不属于自己了。
“走!赶紧走!”
“是神魇!”
“别死在这里!”
南安抬头望天,呆住了。
“这是什么鬼玩意?”
一团体表遍布蛆一般突触,仿佛被一层肉皮包裹着的血红色人型“啪叽”一声,随着坠落的飞龙,重重地砸在了城墙之上,震碎了周围的灵蚀。
哈尔克面色狰狞:“就是这个怪物……它的全身,像是铁皮做的,压根啃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