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他们耳边时,只剩下一缕游丝般、几乎可以被误认为耳鸣的细响。
“小心……小心……小心……小心……”
声音正在变得清晰。
是个声音浑厚的男声,只是聆听,就能在脑海勾勒出他那粗犷不羁的豪迈长相——或许会十分刻板印象,有着被风霜反复打磨过的方正面孔,胡茬如铁屑般布满下颌。
语速越来越快,“小心”之间分明夹杂着别的声音,却在倍速的咏唱中难以觉察。
仿佛是股海潮,由一声声“小心”组成的澎湃韵律撞击厚实的实木房门。
“噼啪”一声沉闷的响动后……
复数重叠的声浪溢满了整个房间。
“小心!小心!小心!小心小心小心小心小心小心——”
“小心!”
南安的呐喊撕碎了诡异的韵律。
他伸手将穗月推翻到床上,笨蛋牛牛的后背陷入被褥,牛角在床板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响。
“金属化。”
金铁相击的铿锵之音响彻房间。
因为穗月晋升高阶而魔力充沛的南安,实力早有了质的飞跃。
在哀泣迷雾指数爆发危机下都能杀出一条生路,遑论这掺杂在怪声中突然降临的黑铁大剑。
它像是从声浪本身之中凝成的,出现得毫无征兆。
由虚化实就在不到三秒之内,仿佛是被一双手凭空置放在了半空,突兀得让南安畏惧。
黑铁大剑剑身如南安一般宽,表面没有寻常刀剑光洁的研磨痕迹,布满了锻打时留下的层层叠叠的锤纹,像被凝固在金属深处,永不褪去的怒涛。
剑刃并不锋利,不过它应该不依赖锋利杀人。
那宽刃砸在任何人身上,都能把人打成肉酱。
好悬牛牛没变成南安最爱吃的火锅小配菜。
剑身上覆着一层烟熏的痕迹,不像是锻造工艺,仿佛是从金属本身的纹理中向外渗透的烟熏纹,在剑脊处汇聚成一条蜿蜒分叉的暗色河流,大量如烫伤疤痕般的凹凸遍布其上。
大剑落下,周围的声浪却没有停歇的意思。
声声“小心”爆鸣刺耳,倾注着男人最炽烈的愤懑与不甘。
见黑铁大剑没有进一步动作,倒悬半空,南安急忙撇了眼大门方向——完好无损。
房间内隔音法阵只设置了一处,莉涅姆正在其中安眠。
即便是深夜,按理说这么大的骚动,也足以惊动周围的访客,以及不远处豪饮的酒客。
可是,完全没有人来查探情况,仿佛南安所在的房间身处另一个世界。
“博罗恩·让·法瑞托……”
“小心!”
黑铁大剑剑身上,那宛如暗河般流淌的烟熏纹,泛起了猩红的色彩。
等南安回过神,鲜血已是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
“博罗恩·让·法瑞托”的名字,成为了一切喧闹的终止符,当它回荡在房间的那一刻,所有的“小心”都随之退却,化作无尽声浪中微不足道的一抹水花。
萦绕周遭的无形力量沿着来时的路,飞速褪去。
南安急忙推开门想要感悟,可对方远比他的行动要更迅捷,眨眼之间,消失无踪。
仿佛刚刚他们陷入了某个真空泡当中,推开门的刹那,隔绝在外的嘈杂涌入耳膜,那是被房间大门上隔音法阵阻挡在外的酒馆杂音。
一步之遥,两个世界。
“老东西……”
穗月护鸡仔般将莉涅姆挡在身后,警惕地注视着房间地上,没有随着声音一起退场的大剑。
它成为了这场诡异变故里,唯一让两人有实感的留存物。
非要说……或许还有地上的鲜血?
南安蹲下身,蘸了蘸血渍,触及指尖刹那,看似炽热滚烫的鲜血迅速结痂成块,呈现出干涸已久的暗褐色。
迟疑了片刻,他转而把手放在了黑铁大剑上。
奇妙的悸动涌现,源自意识深处的巨构魔方牵引着这股力量进入体内,最终落在教堂门前。
正在这里跟蝇雾玩抛接泥薯的莉涅姆吓得一哆嗦。
见南安出现,她把泥薯埋回地里,急忙跑上前抱紧他的腰,享受脸颊蹭蹭感受到的些许温热——南安的气息,美味~~~
“莉涅姆,你能从这把大剑上感受到什么吗?”
莉涅姆困惑地绕着黑铁大剑踱步。
“莉涅姆能摸摸它吗?”
南安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牵过她的手,协助着把掌心贴上冰冷的剑身。
莉涅姆舒展的眉头一点点拧紧,嘴角不断发出“唔唔唔”的声音,另一只无处安放的小手拳头紧握,牙关不知何时咬得死死的,仿佛给她一块肉,下一秒就会疯狂地撕咬。
“南安……”她轻嘤一声,抗拒地缩手,直接扑在了南安的怀里,“好……难受……”
南安吓了一跳,赶紧查探她的身体状况。
莉涅姆摇了摇头:“不是身体难受……莉涅姆……感觉很愤怒,很痛苦……想要憎恨什么,莉涅姆不想恨你和穗月姐……”
果然,能够看到魔方存在的人,对烟熏纹黑铁大剑的感知一致。
只是凝视端详,就能感受到无尽的怒火在熊熊燃烧。
稍加触碰,内心深处的愤懑与不甘源源不断地涌现。
无处宣泄的恨意促使着每一个接触它的人,寻找着记忆中最熟悉亲近的对象肆虐。
结合它从声浪中显现,基本能判断,烟熏纹大剑与里瑟雷斯来信坐一桌。
“小心”的全文,毫无疑问是“小心博罗恩·让·法瑞托”,这也是里瑟雷斯来信中的内容。
南安脑海快成一团浆糊了。
原本想要单独把“信使”拆开怀疑的想法告吹,博罗恩·让·法瑞托这个反反复复出现的人物,让他的思绪再度变成了猫咪玩过的毛球。
考虑到现实里还有穗月需要安抚,南安只好把大剑先存放于教堂中——反正巨构魔方不吃这玩意。
怪事,他分明从中感受到了些许不算强大的神魇之力,说明它也算个神魇,怎么不净化呢?
算力不足也该稍微回应一下,而不是冷暴力吧?
见南安摇晃着脑袋现身,在床上鸭子坐的穗月忙不迭站起来,关切道。
“老东西……你没事吧?”
“你觉得我像是有事的样子?”
穗月迟疑了两秒,鼻子出气。
原本想直率地说声谢谢,看样子蠢货老东西压根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