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吃了我就告诉你。”
穗月不再迟疑,果断张嘴,任由南安把蜂蛹丢进去。
笨蛋牛牛的求知欲格外强烈,南安也不绕弯子。
书呆子并非害怕,只是单纯厌恶虫子,她对付虫类魔物下手极重,入队以来不控魔力自由开火的案例全出现在了虫型魔物身上。
仿佛虫族现身,能自动点亮书呆子体内隐藏的火力不足恐惧症。
某一次,因为委托规划出现偏差,随身干粮用尽,能量补给困难,出于节省魔力的角度,南安因地制宜炸了不少昆虫视作备用粮,分发给红鼠的大家。
作为团队唯一“背锅侠”,也是闻名遐迩,带着厨具出委托的冒险者,南安自带“亲近感提升”的标签。
无论此前是否吃过,团里所有人,都对南安的昆虫备用粮给予了高度评价。
只有书呆子一口没吃。
饿了就嚼花,嚼树叶,浪费魔力体力寻觅野兔。
实在找不到,肚子饿得一路叫唤,也对能立刻补充能量的虫干怒目而视。
南安至今记得大家分吃油炸昆虫时,书呆子默默远离众人,坐在树枝上的趣事。
“所以……她能吃这个?”穗月盲抓了一把虫干往嘴里塞,“确实挺香的,前提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南安笑着说:“因为书呆子打赌输了,她不信我一年就精通诺拉语,无障碍说、读、写,即便有阿斯莉潘解释,她就是不信,一定要和我打赌。”
“如果我能在她设计的考试下过关,那她就吃虫子。”
说到这,南安已是忍俊不禁。
“你也知道,她偶尔会为了和我呛嘴故意唱反调,一定要毒舌我几句,我也不记得那天话题怎么话赶话到了这一步,总之结果是,在红鼠所有人的见证下,我通过了她的考试。”
莉涅姆默默捂脸。
“那书呆子姐姐一定很不情愿了。”
南安说:“不情愿归不情愿,书呆子一直都是玩得起的人,答应了别人就一定会做到。”
这也是他对书呆子从未产生过恶感的原因之一。
本质善良,性格扭曲的家伙罢了,在做人这点上,她和自己都是有原则的人。
在需要精诚合作,托付性命的冒险团里,书呆子是最优质的同伴。
无论平日里再怎么呛人,毒舌,有人深陷危局,她一定会不顾一切来救你。
唉,可惜了,记忆的缺失让南安回忆不起书呆子第一次吃虫子的表情。
光是回想起这件趣事,他嘴里的虫干滋味又丰富了几分,要是能有表情……不敢想有多美味。
除了油炸昆虫,别的哥布林菜肴,三人一点也没碰。
也不重要了,桌案上出现了能让南安满意的菜色,已是部族里的大新闻。
在塔塔的命令下,厨师们来不及享用南安预留给他们的美味,马不停蹄前往仓库里提货,务求在南安离开前能带走整个部族最诚挚的谢意。
此时的南安,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正随着塔塔的指引,步入一处对哥布林而言堪称豪华地宫,足有三人高,四人臂展宽度的地穴。
地穴很深,向下的甬道随着塔塔的引路,不断向下亮起照明晶石暖黄色的光,将沿途点缀得温馨明亮。
岩壁经过打磨变得光滑,又填塞进了抑魔类的晶石,令通道两侧释放出源源不断的魔力抑制力在地穴内激荡。
塔塔解释,这是为了防止突发状况而预留的后手,一旦有外敌入侵,通道内的抑魔水晶会立刻崩碎,形成尘雾,阻塞施法者的魔力,同时地穴两侧还会延伸出隔断的巨石,将外敌牢牢困死在禁魔的区域内。
“至于吗?”穗月在召唤仪式里嘀咕,“只是一把剑而已。”
南安没责怪穗月不懂事,以她野孩子的出身,确实理解不了数百年前拉格拉格挑战巨龙的壮举,对哥布林一族究竟有着多么惊人的意义。
这是这个被轻视,被蔑视的低阶魔物,在魔力蔓延的千年时光里,第一次向着象征魔力至高的优势种挥剑。
即便他从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战胜杜纳卡隆的希望。
光是能走到杜纳卡隆面前,直面巨龙,拔剑挥砍,便足以让诺拉的所有生灵侧目,第一次正视起他们本不在乎的劣等种。
阶梯尽头,宽敞的甬道一路向前,沿途的石壁上被哥布林的巧手工匠们绘制的“拉格拉格挥剑图”占据。
以不同的画风,共同纪念着那承载着哥布林崛起的一剑,溢满了三人视野的每个角落。
画中的拉格拉格意气风发,杜纳卡隆却只在山岳之后露出半个头颅。
硕大的龙眼金光黯淡,半只利爪紧扣山峰,山石簌簌而下。
它的身后,乌云密布连绵成片,遮蔽了杜纳卡隆大半躯体,只能隐约从云雾的轮廓中窥见它那足以倾覆山岳的恐怖体格。
整幅画作里,拉格拉格只在画面底部的山脚,出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身影。
哥布林的画家,也精通留白。
比起完整绘制了杜纳卡隆躯体,以彰显魄力,强调对比的画作,南安驻足凝视的这一幅,竟让他隐约回到了上学时美术课老师解析名作的时光。
甬道仍在向前延伸,前方微弱的白芒逐渐占据了三人视野。
穿过刺眼的光幕,耳畔边潺潺流水之音跳跃。
这是一处被掏空四角、呈现十字型的巨大平台,瀑布从四角坠落深渊。
平台正中央,拉格拉格的雕像映入三人眼帘。
它端坐着,紧闭双眼,双手平放于膝上,恰好做出了一个托举的手势。
那柄陪同他爬上山岳之巅挑战杜纳卡隆的传奇长剑,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剑鞘之中,沉睡着。
南安能看出,哥布林的雕刻师,尽可能地想要刻画出拉格拉格的威严感与压迫感,即便紧闭双眼,那微微前倾的身子,隆起的肌肉,都仿佛预示着他并非真正死去,而是随时能够拔剑斩杀一切邪祟的传奇剑士。
南安仰视着巨大的拉格拉格,嘴角上扬。
他感受到了艺术刻画为老朋友带来的魅力,却没法对那份威严与气魄感同身受。
毕竟,数百年前,他在自己身边时,完全不是这样的。
那个落魄,可怜兮兮啃着甘石的哥布林,可是会为了他分享过去的油炸昆虫欢天喜地……
南安猛然抬头,对视上那双紧闭的眼睛。
“你这家伙……居然吃了一辈子吗?”
南安忽然有些惆怅。
“明明给你展示了那么多好吃的,为什么你只带回来个虫子啊,知不知道,你害苦了族人啊,他们这几百年依旧吃得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