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巢,第四区荒原,深暗层。
伴随废料被碾过的尖锐响动,车身迎来一阵剧烈的颠簸,很快把副驾驶处的柯茉从浅睡眠里惊醒……
顺着本能的惯性,她下意识地将端在胸口的武器牢牢握紧,连食指都已经扣在了扳机上——不过,在察觉到身边的同行者之间并没有爆发出更多的动静之后,女人随即平复下来心情,按照每次清醒时候的惯例,开始确认时间的流逝,以及一些例行的必要检查。
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核实一遍卢明计的读数,可惜柯茉沮丧地发现它并没有出现太大变化,与八个小时前一样,摇曳的计数依旧在数字“17”的刻度上下徘徊……
见状,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还没出去吗……”
这句自言自语并没有得到回应,只是让一旁驾驶位的司机往她的位置瞥了一眼——而只是一瞬间的对视,柯茉同样看出了对方精神的萎靡,和自己一样,都是昏昏欲睡的模样。
不过,到底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跋涉,倒也算是正常情况。
此时,或许是车内压抑的气氛平等地挤压着每个人肺部的空气,柯茉只觉得大脑里一阵缺氧般的眩晕,白噪音般的耳鸣充满着颅腔——而那双幽绿色的瞳孔也悄无声息地涣散成椭圆,带着麻木而恍惚的知觉看向窗外。
沿途是浑浊不堪的废墟山,在近乎没有参照物的荒原上显得漫无止境。而就在相隔一层玻璃的境界之外,无光的黑暗倾覆而下。
粘稠的空气像是胶质般被无处不在的寒意冻结,仿佛身处在无垠海上的孤岛,伴随一阵怪异的腥味…混杂着朽烂的腐臭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但当狼女士用自己敏锐的嗅觉细细分辨之后,却又完全寻找不出来源。
四周,除了车辙掠过废墟的噪声之外,这片孤独的荒原上就只剩下车厢里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假如不是周围挥发着的耀素还在发散光芒,这支队伍或许早已在无垠的深暗里迷失了方向。
这里是整段行程里最难走的,也是最危险的一程——在废墟与荒原之上,即便是一条已经被探明的“商路”,也不得不经过深暗层:它们有的是过去就被记录在地图中的旧道,但也时常会有凭空冒出来的“惊喜”。
不过好在,除非是陷入“无绝的永夜”,否则只要是道路就会有尽头……
……
三天前,在召集好人手,收集完留在救济院内的所有物资之后,这支为了在械国的追捕下求得生机,临时由一群流亡者所组成的队伍便离开了瓦乔镇,就此迈入废墟之间的漫漫长夜。
这已经是启程的第四日,经过前三日的行进,车队已经于十个小时前正式驶入了“无光失地”——缓慢地朝着第四区的腹地进发。而根据商队原有路线图的记录,这块区域起初的暗层边界绝对没有延伸到这个方位……而从八个小时前开始,光照计的测量刻度就跌下了20卢明,证明周边的地带已经彻底沉入深暗,如果用车辆行进的速度作为参考的话,整块无光区域也许横跨了超过四百公里的范围。
“比我们上次来的时候……又向外扩张了好多。”
驾驶座上的商队司机低声道,作为跟着米拉去到过一次“乌萨”的老资历,他对这里的变化有着确凿的发言权。
“以前大家就都在说……这鬼地方很快就没领土属于我们了。”抱着解闷的想法,柯茉也漫不经心地接过了这个话题,正一边用额头轻轻磕着窗户的边框,一边用这些奇怪的重复举动来缓解内心的躁动,“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觉到它的蔓延……假如再这么下去的话,第四区又能撑多久呢?”
“谁知道。”不断颠簸的光线中,后座不知道有谁嗤笑了一声,但随即又很快没了动静。看来至少在这个话题上,就没人愿意继续延伸下去了。
不过就如他说的,人人都知道:在如今灯塔愈发破败、光明愈发罕少的第四区,照明的“缺失”所映出的伤口:黑暗,这些无光的境界像是蠕行着的微生物、又或许是某种霉菌般肆意增殖着,扩张着,似乎要吞没一切曾经属于人们的…“知与见”权力。
而在长久失去着光照的恩典之后,这个世界也许切换到了另一个侧面,从此变得可怖、阴森,令人陌生——人们熟知的一切在这里都仿佛摇曳的烛火,颤颤巍巍,于是幻象与现实的分界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假如连目光未能聚焦在那些光与影的边境之间,即便是一次寻常的打盹,都可能让一些本不该存于此世之物从身旁浮出。
在这种地方,“耀素”是维系生存的必需品。如果不是诺考伦斯商队这段时间以来的“积蓄”厚重,足以支撑得起车队的消耗,柯茉刚才是绝对不敢打瞌睡的。
好在,不计成本的资源投入起码暂时屏退了深暗层最危险的一面:至少在这些瓶中光芒的庇护下,人们暂时还不用担心自己的知性在暗处里溶解,也不用害怕自己的幻觉在某一刻突然渗入现实……
而当刚被惊醒的恍惚感逐渐褪去,柯茉的意识也逐渐回到了这具身体,在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又给压在座椅后面的尾巴换了个方向之后……她发觉自己现在整根尾巴都已经没有知觉了,就跟个破扫帚杆一样无力垂落在身后。
而平时很喜欢尾巴的狼女士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它少数的缺点。
在密闭的空间里待得太久总会这样,但因为耀素能够照亮的范围实在有限,所以…即使再怎么局促和压抑,也不会有人提出“去外面透透气”这种找死的想法……而由于前段时间还被医生特别叮嘱过“戒烟”,所以柯茉女士连来一根的想法都被杜绝了——目前是有点生无可恋的状态。
“还有多远啊……”
女人百无聊赖地在副驾驶上嘟囔着,而且不止是她,其他挤在车厢里的众人也都在腹诽这段糟糕的旅程——尽管他们并不会质疑医生所做的决定,但一直看着缺乏参照物的长夜,一些无形的软弱与懊恼也不免侵入心灵的缺口。
即使在车内有着耀素的照明,那股无源的不安却也孕育得愈发浓厚。
这是在深暗区长时间滞留后很容易出现的失光症候群,暂时没有治疗的方法,即使后续维持光照充足的环境里,类似毫无缘由的躁动与恐惧也会持续大概一到两个星期——不过比起深暗层大部分会致人死地的险境而言,这已经算是相较之下最“温和”的几种后遗症了,起码,它不是永久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