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梢的末端,子叶茂盛,荫蔽丛生——深渊(Abyss)坐落于此,阻绝着通往火剑尖端的唯一路径。凡人的追奉被隔断在此地,沉重的灵性又受现世的引力囚禁……到这里,欲望的形式就变得‘冗赘’、‘复杂’,不复上方的轻盈与纯粹,但也更容易被理解。”
艾伊随口举了个铃兰身边的例子。
“你的那个米拉姐姐,之前为了救你启封器皿的时候,她的欲望就形成于绝望的冲刷、被愤怒所支撑的‘仇恨’,还要加上当时近乎成为执念的‘守护’……和她的情况差不多,底巢大部分学徒都是在类似的‘死境’和‘极端情绪刺激’里觉醒的。”
面对女孩沉思的神色,艾伊又补充了两句。
“当然,我并不是说这样的欲望浅薄——其实只要有足够的养分滋润,它也一样能长成参天巨树,就是在终点处极难越过那道‘深渊’而已。不过这扯得就有点太远了,暂时还不用考虑到那一步……”
欲望之形虽然不一定能稳住下限,但确实能决定上限。至于铃兰,艾伊已经从她身上看见了那颗美丽动人的;值得滋养的种子。
“铃兰小姐,我很期待你的萌芽。”
他说,没有等待铃兰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将视线转向远处,看向穹隆之下晦暗的废墟,“到时候,我会为你筹备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等到那份承诺被赎回的时刻。
——按正午的纪年法,当萌发生机的“芽月”过后,便是万类绽放鲜艳的“花月”。这份年表的运行对应着现世的初春与晚春:只是在巢都的大气循环系统下方,本该隶属节气的变化早已失去了绝大部分意义。而在底巢……更是连季节所对应的意象都早已被所有人忘却。
艾伊在心中默默想着。
——过去对那位神明的未竟许诺,终究是要有所寄存……或者说,“传承”。
“那我是不是从现在就可以开始期待了?……谢谢先生。”
当这份诺言被转赠给铃兰之后,经过对这些“启示”的消化,她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后重新开口,语气里带上些许和年龄相符的俏皮。
“有人告诉我,无论从谁那里,收到礼物就要认真感谢。”
“可我还没送呢。”
艾伊被铃兰的回应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无奈地笑起来,“看样子,我应该不需要继续问你有没有做好踏上那条路的准备了,既然你已经决定好去争取这份力量的话。”
“比起这种听起来就很危险的事情,我可能会更喜欢早上赖在床上,或者跑去诊室里躲着。”
女孩的语气听起来气鼓鼓的,她也终于发现了艾伊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摸鱼,葡萄园的修复工作还是全靠自己一个人在推进,“连施爱都有代价,这个讨厌的世界……唔,听起来真是烂透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不过,也总要有人去做的是吗?——就比如像先生这样…站得很高的人,可能我以后也要去学……啊,还有,诺澄姐姐说的果然没错,先生有时候确实很吓人。”
“确实,我以前就是这样傲慢自大,还喜欢吓唬小孩子的混蛋。”
这个瞬间,艾伊轻笑道,又顺便叹了口气。
“当然,现在可能也差不多。”
——穿行过高山与云端,我终于看见了这样美丽的事物,依然在一片废墟的光阴间存在着。
“铃兰小姐,我真的很想为你揭示升华的阶梯,它其实是一个无比绮丽的过程,如同鸣虫、植苗,与花卉的嬗变。”
所有生命系于自我的“流溢之树”,亦如其欲望一样拥有独一无二的形状。而大部分升华的过程,皆可以被生蜕的形态所梗概,无论是“卵”至“成虫”的鸣虫、“种胚”至“树”的植苗,亦或者“花”至“果实”的绽放与凋谢。
“荒芜的原野告诉我,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美荣都像草上的花。草必枯干,花必凋败——在离开乐园不远的苗圃里,最初的那位‘母亲’便已经向我解释过这份从未被赎清的代价……尽管它已经被神明的自缢,偿还了极大的一部分。”
念及此地,艾伊轻盈叹道,却是迫不及待要告诉给这个小姑娘更多他想诉说的事物。
“不要畏惧道路两旁的崎岖与阻难,我愿意分享你关于攀升真正的‘美丽’:
当生命登上一级阶梯。我们目见之景,其中蕴藏的每一缕色彩都饱和;丰满了十倍。当我们俯视大地,原本单薄的平岗将变为嶙峋的高山与旷野,而吹往高处的风里会沾染上新茶的芳香;又足以带来遥远到世界另一头的;泥土与花草的气味……”
艾伊刚才并没有总结到这里,但以上所述的同样是一则欲望;是对“知与见”这项权利的追寻——其顺应着生命底部最本真的呼吸,只是纯粹享受“升往高地”带来的绮丽知觉,感受血气、意志与心灵向着世界远方每一寸边界的“扩张”,将灵性的脉搏接入更广阔而原始的自然。
学者所能看见的“世界”,比凡类多出了一条Z轴……从中,灵魂被滋养着理解过去从未知晓的【美丽】,而这也是辉光给予愿意攀登的生命最初的“嘉奖”。
即便不为存衍、不为争抢、不为伟业,万类也理应去尝试欣赏世界绮丽绚烂的另一面,就如同从更完美的角度,观赏一支盛开的,有着千万种色彩的花卉。
“我希望你也可以这样,铃兰,我希望你能更符合自己的年龄一点,可以自由而天真的,走在一条两侧开满鲜花、四周洒满光辉的道路中央。”
——所以,记住,你的背后升着的是我,“晨星”、“沐光明者”,在我之下,脏污不可玷污你的双眸,也不可渗入你身后的脚印。
“铃兰,你是为他们救济的,是让天国坐落的。”
艾伊的声音里带着喜悦,他已经看见了在这里即将生根之物,而随着生命册中流淌的媒介逐渐衰弱,他与底巢的连接也在逐渐淡去。
“等到那时,等到我们完成了这道共轭的承诺,我会把这个故事,讲给留在应许之地的每个人听,告诉他们,是谁行走在地上,把悔改的人接入光明。”
对瞳孔逐渐涣散的铃兰而言,这些仿佛来自长辈的低语温柔到极致,也因而战栗。
战栗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对期待的沉湎……直到那双苍青色的目光从这具躯壳里缓缓脱离,升往废墟之上,穹隆之上——只留下此地的一声祝福。
“愿你喜乐,我纯洁的羔羊。”
……
…
不过,铃兰听见的并不是他告别时的最后一句话……沐光明者的声音,最后在另一位听众的耳边响起。
‘而你。’
临走前,那道意志看了莫德雷德一眼,顺便将这股冰寒烙入他的魂灵,像无数看不见的细小冰针,用微弱却也令人清醒的刺痛,就这样贯穿、撕裂……并警示着他一切的思维与行动。
“你就在这里,守我的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