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还是心软了。
——倒也不是完全为了铃兰,主要还有艾伊自己在考虑过后觉得,也许是可以给那些愿意接受新世界;并渴求活下去的人一个机会……就如同当初与伊格德拉希尔定下的“承诺”一样。
“不过这样一来,铃兰小姐,你也算与我立了约……至于这道决定裹挟的重量,往后你也许也要为我分担一部分咯。”
“立约?”
铃兰还没从对方突然软化的态度里回过神来,只能顺着话题的惯性懵懂道。
“嗯。”艾伊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地给出不算解答的解答,“即便恩典是从我这里流出,但它的方向与形状,也在刚才改变了。”
“什么…意思?”女孩歪了一下头,等来狐狸一阵意味深长的轻笑。
“施爱从来就不是孤立的,它的代价即便神明也必须支付,很多时候象征着一份极重的劳苦——关于这点,你往后自然会理解。”
看着铃兰似懂非懂地看着自己,艾伊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也有成为谜语人的天赋,没忍住偷乐了一下,接着正色继续道,“至于现在,就请把愿望暂时赊在我这里。而这则约定,等到我未来履行承诺的日子到来,再后引导他们的责任,也许就要靠在你的身上了。”
“我…会努力的。”
虽然还是听不太懂,但小狐狸还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艾伊的呼吸停顿了一下,平静地看着那双认真而专注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道欲望的雏形,该被描述成什么呢?
比较“原始自然”供养万类的至粹之爱,面前的这株芽苗尚还稚幼,亦未蜕去娇嫩的胚衣,其特质不属于“神性·慈悲”的领域,它没有那样无条件的伟大,也没有无限的宽恕与无垠的恩典,所投落的爱也毫无疑问会向低处,因而更倾向“救济”而非“施予”。
但当这样的光色映在这样一个少女的魂灵里,却显得无比纯真、圣洁。
——竟会如此……“美丽”。
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这样看着她,艾伊的灵性里就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这份遐想关于某种自始至终都难以企及的“未来”。
他知道在艾娜所编写的晨星教义里,信者们的赎罪与扬升的路径尽头,指向名为“天国”的归处:那里流淌着力量之河、汇聚着神之膏辉,是幸福之地、喜悦之地;亦是白金之国,荣耀之国……
但很显然,无论是艾伊目前所建立的黄金黎明,还是“上下城”,都无法符合一座【天上国度】的意象——这是一个遥远到难以企及的大饼,就算是艾伊本人,也无法想象所谓“天国”在地上升起的景象。
艾伊很清楚,即便他以后也许可以理解万类灵魂所反射的一切光色,但也无法成为一位纯粹的“施爱者”……他向下垂落的慈悲永远负着资格与代价,也负着与“业血之流动”同样冷峻的刻度。
某种意义上,就像过去的艾因,艾伊更愿意花费精力去将喜爱与看护投给“好孩子”……而面对“犯错的;不省心的坏孩子”,他大部分时候都没有耐心去引导他们改正,甚至更倾向于直接将其推向地狱。
——虽然天天在腹诽那只鸟,但自己切开也不会白到哪里去,艾伊对此还有自知之明。
所以,实际上,尽管表面光鲜亮丽,但在如今围绕“沐光明者”建立的教会中,从源头的“神”到“代行者”,无论信仰框架的里外,亦或者崇拜阶梯的上下,至今还没有一位真正于地上行走的人子。
而现在看来,艾伊觉得自己也许找到了一个适格者……尽管年龄似乎还太小,但如果从现在开始认真培养,说不定真的可以让那座本来只会存在于理想中的天上国度,变得不再那么虚妄。
这样“美丽”的魂灵,属于她的叶与枝杈便该生长在更高的位置——这个念头在艾伊意识里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以致于快要没办法忽略。
但这种事情,终究还是要问过本人的。
艾伊并不想因为这样孤立的理由,就轻易去干涉并决定对方的道路与命运:所以,他暂时也只准备“克制”地把这只狐狸往自己的身侧拉一步而已。
“小铃兰。”
重新组织了一波语言,艾伊开始像个诱拐小姑娘的怪人一样轻声细语起来,“你……想要变厉害吗?”
截止到现在,他其实也还没想好具体的培养方针。但总之不能和以前一样完全放养……至少得确保铃兰继续怀揣憧憬,然后走在一条除去自己的心灵之外,绝无旁人能制造阻碍的道途上。
对此,艾伊有绝对的信心为铃兰阻绝那些乱七八糟的分岔路口——在底巢,除了那位神神秘秘的花之司辰之外,狐狸本人就是最大的后台,乃至背后的一整本原典、一整个谱系都可以为其铺路。
“假定你今后有朝一日,会走上引导那群迷途者的道路,我也希望你能在那之前拥有承担这份责任的力量。”
“力量……”
铃兰重复了一遍这个带着某种重量的介质,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记忆的伤口处,回忆起了某些沾染着血腥味的往事,接下去的语气显得有些发哑,“是能让我,战胜那种家伙的东西……?”
“只是其中的一种。”艾伊淡淡道。
“在这里大部分人理解的语境里,力量的正确用法之一就是打架的时候时刻准备冲着脸去,如果可以就把它揍到稀烂为止——每个底巢佬都知道,一张脸后边的东西就是生物脑,人身上唯一‘还没办法用零件替换’的东西,假如在打出狗脑子的战场上不这么做,或许就会在一个本该美妙的清晨,突然遇上‘仇人起死回生’这样俗套透顶的故事……”
——以暴力制造杀戮的力量,是简单有效的做法,但理解到这一步,对一位未来的“人子”而言还不够。
“可它不止能带来胜利。”
狐狸继续认真补充道,“有些时候,对我们而言,麻烦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有血气的活物——而是无形的引力、深刻的躁动、千头万绪的自省,而力量同时也是选择的权利,或者说……系于自我的佐证。”
“无知盲目者、软弱无能者只能寄予被他人见证,因为他们连信任,乃至理解自己的正确都做不到……而在这个污浊无信的世界,至少还有这份扎根于心灵的自证之力,来让我们佐实灵性的真切,拒绝生命的幻灭。”
首先明确一个锚点,力量来自何处?
——当初的艾因给过答案,当所有表皮被剥离形体之后,只有它是自有永有;亘远存于万类心中的攀升之道路、流溢之阶梯:
【生命之树】
胚芽的生长不归从任何一重宏大的外部循环,其恢弘的轮廓扎根于一切灵性的底部,除非涉及辉光根源的异变,否则不随任何事相的牵动而更迭……
“大知者的力量系于崇高的;指向根源的追奉,他们紧握着见证的权力,其意志永不松动。而在知与解的深渊上,辉光的映照便是其欲望的轮廓。”
——欲望的高低坐落有阶梯,而位于最上端的一定是“属灵之柱”。但就艾伊所知,除了“克莱拉”那个变态之外,即便初代的光源神也极少怀抱此等境界的恢弘愿景。
“在神圣阶梯更低矮些的位置,生命的树根倒生分岔、向下流溢,其主茎中倒映着足以对齐世界的愿望,便长成了【神性】。”
——前神秘主义世代的王冠,后神秘主义的司辰,其欲望之源就立于这个阶位……而假如艾伊往后可以再成长一些,或许也可以在此生根。
“再向下,树间主茎的末端抽出枝杈,连接有道路,其中生出【原型】。”
绝大部分后世的宏伟者,他们的欲望锚于“原型”。但到此为止,流溢的阶梯便断开了神圣的主体,以下的层级皆属“凡俗”。